漫評》那些欲說未說的話語:關於圖像遊記《過境》的多重象徵

不論是哪裡,關於異地旅程我們心底總留存著特別的感觸。途中所歷美景怡事驚物,或訝然憂懼之念,都可能在日後成為心神逸出規律日常的美妙記憶;若是走上一趟、即使盡力準備依然尚有不少未知的艱險行程,那麼塞進回程背包裡的更不只有美好回想了。

然而,對一匹魚來說,經歷十多年記憶的沈澱反芻,並花2年多時間以色鉛筆細細描繪訴說的《過境》,這段旅途的意義可能更甚於以上二者。

2009年9月,他與旅伴自中國搭乘火車經2天2夜到達拉薩,再隨機尋覓交通方式——便車、巴士、包車或徒步,輾轉穿越國界抵達加德滿都,而行旅至此尚未結束,他們接續踏上了跨越時空的歷史之程,那是半世紀前,圖博 經歷中國入侵民眾被迫離鄉的流亡之路,這恰好對應掀開《過境》扉頁後的首張大畫面,是圖博高原北方荒漠的山景。

儘管旅程實際的起點在中國漢地,《過境》的開端卻在圖博,遙遙映照著書中末尾的敘事,那開啟無數圖博人痛楚的亡命遷徙——他們痛心思念的家人與故鄉,就在那一片令火車上的外地旅人頻頻感到奇艷又陌生的大地上。

➤踏出拉薩

一匹魚採用鮮豔色彩與細膩筆觸,敏銳捕捉圖博與尼泊爾各具特色的自然地景、文化建築與社會街頭氛圍,而在一幅幅生動寫實的畫面裡,時不時能瞥見他視角中一抹人文關懷的柔軟。

首幅的山景,嶙峋山巖上方是布滿騰騰紅雲的天空,像被火燒紅了般,在海拔4000公尺以上的高原地區這並非常見景象,不禁想起正是那年發生了第一起圖博自焚抗議;或作者暗示爆發於一年多前圖博全境群起的抗爭、在拉薩街頭引發的火災憾事?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數頁後抵達拉薩的畫面再次吸引我注意。入住旅店,他們倚窗眺望夕暮裡的布達拉,巧合地聽見樓下餐廳飄來Nirvana樂團的「The Lake of Fire」,感懷正置身在探究生死涅槃經義的高原上。此處看似只是普通的旅人抒懷,然而,作者將這首歌一段原文歌詞安插在前頁:「Where do bad folks go when they die / They don't go to heaven where the angels fly / They go down to the lake…」惡人死後會去哪?他們不會到天使飛翔的的天堂,他們會墮入湖……;若補上被省略的「of fire and fry」,完整句子是「他們會墮入火之湖被煎炸」。而前一跨頁圖像展現:火車翻越唐古拉山脈,一路穿過安多、那曲雪地直抵拉薩車站,以及在現代建築的瑩亮燈火中,他們孤寂眺望布達拉的背影。

這段飄蕩在跳接畫面間不甚起眼的字句,卻迎面朝我飛刺而來——「The Lake of Fire」有諸多文句,為何選擇引用這段強調「惡有惡報」的歌詞,又為什麼省略了那幾個關鍵字眼?此處影射的「惡人」會是誰?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作者似乎想藉畫面表達「弦外之音」,同時又自我節制地刪去過分清晰的訊息,一如那幅高原山巖上火紅的天空。不論作者是否刻意為之,對我來說,這就是羅蘭・巴特所謂閱讀影像時的刺點(punctum),當然這個理論原本是為討論攝影而建構,但我認為十分適用於解讀敘事繪圖。

繼續隨一匹魚的筆繪,我們看見大昭寺內外朝聖者仍行禮如儀,僧人猶圍坐誦經,商販依然林立,基本上日子看似一如平素,只是街頭繁華變身已形似中國內地城鎮,轉經道上荷槍武警列隊巡過,僧人低首側身……這時我們恍然發現,不僅是僧人,幾乎所有圖博人都迴避了視線,原來街巷已是武警環伺,而窗門緊閉的佛殿與僧舍也如瑪尼石堆一般靜肅。唯獨細寫了哲蚌寺,因是引發群眾抗議的起點之一,而成為重點整肅的佛學院,其間一匹魚訴說著訪友「不遇」的悵惘,我卻一直注意著,分明還是穿著短袖的陽光季節,叢叢枯木枝條卻張牙舞爪投射寺院建築上,像拘禁人們的柵欄。

一頁頁街景繪圖是《過境》反覆提示的知面(studium),甚至借一位漢人車伕的口告訴我們,這一切都源於去年拉薩的「變故」,或許是作者以萬分委婉的方式,暗示那場爆發於圖博全境如火如荼的民眾抗爭?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踏入尼泊爾

「除了在外地流亡以外,我們還在自己的家園流亡。」薩依德對巴勒斯坦人處境的描述,正是自1959年至今圖博人的遭遇。因為除了尼泊爾、印度等外國地區,大部分的圖博人仍居住在千年前先祖所生活的圖博高原上,但他們就像是「在場的缺席者」。

《過境》造訪的另一個國度尼泊爾,恰巧也剛經歷一場變革,在前一年正式頒布憲法,推翻過去君主專制,成為尼泊爾人民共和國。山谷中各式各色屋宇密接如鱗、街頭蔬果商販席地而坐、狗和羊隻在閒坐路旁的人們身邊覓食、古樸紅磚色神廟前群鴿飛舞……既樸質又華艷的畫面與我數年前行過的加德滿都幾無差異。唯一的差別應該是,過去在山間鄉野游擊戰的毛派份子當時已成立政黨,選出代表參與聯合政府共同執政,支持者能自由公開地走上街頭表達主張。或許正是這樣的社會氣氛,醞釀出在二十年後的今日,民眾再次推翻貪污腐敗政權的量能。

一匹魚提到毛派激烈示威的空氣,令他們感到熟悉又畏懼,相反的,這對在民主社會生活的我沒有太強烈的驚訝,反倒是那些與我記憶重疊、路邊人們微笑的臉,瞬間讓我刺痛地想起,這是與拉薩社會間最大的差異,隔著喜馬拉雅山脈,此時拉薩的僧人已不再有笑,民眾垂首或側過的臉也木然無表情。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2005年時我曾走過類似的路線,當時青藏鐵路尚未通車,我和友伴從四川德格一路隨機地尋找交通工具,邊躲避檢查站或繞過遭大雨沖斷的路段,走走停停,花了十多天才到達拉薩,相較之下,通過邊境前往尼泊爾的路徑顯得輕鬆些。記得在樟木口岸的中國海關檢查站,公安也翻過我的書籍、筆記本,當時他們正在查找法輪功嫌疑者,排在我前方的美國旅客因拒絕吐掉口香糖,而被抓進審訊室。

尼泊爾海關處因須填表格、現場申請落地簽證,花較多時間,但沒有多餘的盤查,更沒有索賄一類的事。只是當時毛派的游擊戰已經升級為與政府正面衝突的緊張程度,我們通過海關後本該在附近的科達里(Kodari)搭巴士,但所有的卡車、汽車都塞在這村子裡,毛派勒令封路罷工,揚言將無差別攻擊所有違反的車輛。眾人只有等待,等待毛派與政府的談判,走上漸次開放的一段段路徑。原本只需四、五小時的路程,卻在第三天黃昏才到達加德滿都。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回想起來,當時尼泊爾語言不通、鄉野的食宿不便,加上前路完全未明的種種不適,對我來說,都遠不及圖博地區公安武警的檢查、監視與威嚇,因為我親身體驗圖博民眾遭遇公權力不正義的對待,那並非少數自私濫權的個人行為而已,而是整個集體體制,官方以其所定義的「愛國」、所制定施行的「法規」為名,對個體隱私種種的侵害。這又是另一個我與一匹魚的差異,看著寺院或街頭荷槍軍警環伺,我從未感受過一絲安全,相反的,我感到恐怖與憤怒。

我同時也能夠理解他提到自己「看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森嚴防控,我竟然會很自私很羞恥地覺得有某種安全感。」這是他通篇的基調,一種撇除種族信仰等差異、回到人面對人的狀態,一種能夠自我檢視並嘗試站上他者立場的共感能力,所以他會質問:「是的,危險減少了,可是兩族之間情感上的距離呢?」這是全書唯一對當權者最直接不含蓄的質疑,也呼應著另一記拋向我的刺點——一匹魚轉頭驚視毛派遊行的眼神,與哲蚌寺僧人最後回頭查看他們的視線是如此相像。這是博與漢的千年鴻溝、即便共處一個空間仍然無法對話的事實寫照。

於是,「過境」的多重意涵已顯得意外鮮明,除了地理空間的跨越,更包含越過文化種族、政治權力所設下關卡鴻溝的多重象徵。

我認為《過境》不僅是關於一趟個人行旅體驗的圖像小說,更可以是適合廣大年齡層閱讀的少年繪本。提醒我們重新思考旅行的意涵,作為這個星球公民的立場,可以選擇做終將轉身離去、一瞥便行過的他者,或是成為頻頻在心中回望彼此的,第一人稱多數(我們)。


一匹魚/慢工文化《過境》


 

 

 

➤《過境》原稿展

  • 地點:Mangasick(100台灣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三段244巷10弄2號B1)
  • 時間:10/31-11/24  2-9PM(週二、三、四公休)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過境
Tibet Crossing
作者: 一匹魚
出版:慢工文化
定價:7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一匹魚(Fish  Wu)

生於中國黃海邊的小鎮,求學謀職於南京十五年,其後飄泊旅居於不同國家之間。作品透過底層小人物的日常和回憶,映照大時代的裂縫。以曠日費時的筆法,刻畫承載時間的皺褶。著有圖像小說《臺北來信》,並獨立出版數本個人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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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7 11:30
愛與傷的總和》公開與隱私之間沒有「限友」,萬事先PO文的道德難題:蔣亞妮✕曹家榮對談

➤寫作者:可不可以寫,應該怎麼寫?

我們常看到的一些把個人的私密生活景況鉅細靡遺展露出來的貼文,結果引起紛爭,甚至造成「炎上」的事件。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只想分享生活,怎麼會變這樣?」這句話背後,反映了怎樣的當代困境?

身為散文寫作者,蔣亞妮直言常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散文書寫通常基於某一種真實性契約,或是一種真實情感契約,因此很容易被審問。我和許多散文作者朋友,其實都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有時甚至覺得,我們私下討論散文的時候,不是在討論文學創作,而很像是在討論家庭和親密關係,討論可不可以寫、該怎麼寫,以及怎樣藉由書寫來理解這些關係。」

蔣亞妮指出,近十多年來台灣散文寫作有一種現象:有些作家交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後,就此消失了(不再出版);或有人發表了很精彩的單篇散文,卻沒有收入文集。「其實在這背後,有著很大的親密關係或傷害在其中。」她以同代作家楊婕為例。楊婕的上一本散文集《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於2019年出版,其後引起許多被書寫者在現實中回應、逼近,此後直至現在,楊婕再未出版新作。「散文書寫者所面臨的危機,除了寫得好不好,另外就是寫完以後,那些(被書寫的)人會不會出現?他們會對你做些什麼?會否間接或直接影響你的寫作?」

「我們常常以為只是書寫自己的生活,但當你寫到別人時,就不只是你自己的生活了。那該怎麼辦?」面對這個散文寫作的永恆問題,蔣亞妮悉數散文光譜中不同作家的對應方式:「有人像楊婕一樣,選擇比較直觀、比較『我』的書寫;也有人回到比較中性的角度,嘗試從對方立場出發;還有一種方式,是如同散文作家、精神科醫師阿布那樣,將人事物全都去識別化,以保證當個案閱讀這些作品的時候,不會覺得在寫自己。」

➤社會科學研究者:如何取捨,怎樣反思?

從事資訊社會學、科技與社會研究多年,曹家榮教授認為社會科學研究中的田野調查,其實與散文書寫也有許多相近之處,兩者都是從生活中擷取經驗和故事,並運用自己的語言將之轉化為文本。對研究者而言,在取材之後進行取捨,思考何者能夠分享,也是相當重要的工作。

「我常在課堂上跟同學說,當我們要利用他人經驗作為材料,進行研究跟書寫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就如同掌握了很強大的武器。你如何呈現這些材料,會產生很多影響,因此你敘述的故事跟經驗,能不能、或該不該把群體對象的身分識別出來,就變得很關鍵。」

曹家榮提醒,去識別化的確是一種方法,卻不是萬靈丹:「對有些人來說,那是一段很獨特的生命經驗,因此周遭朋友會很容易辨識出這段敘事。」儘管田野調查與散文書寫有所相似,但其中也有關鍵區別,那就是前者必須更嚴謹,不能有太多虛構或重組介入,因此研究者還需經歷艱難的取捨過程。

作為研究者、學術教育者,曹家榮深知書寫一段與他人有關的故事,背後需要多少倫理判斷和反思。然而,將視野轉換到社交平台上,一般大眾對於書寫他人的認知,必然有很大落差:「社群平台出現後,每個人都可以在平台上說一些事,而且是對不特定他人說。在這樣的時代,有個很大的議題,就是『到底能講什麼、講了之後會如何』。我們在做研究時,會取得當事人知情同意,且知道研究成果面對的受眾大概是誰,從而判斷如何掌握界線。然而在社群平台上,一般人不會特地問得同意,且平台上的讀者是不特定他人,不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

面對這一問題,曹家榮並未將責任歸咎於分享者,反而認為這是時代的兩難。他挪用哲學中的名句「當你手裡拿著錘子時,所有東西都像是釘子」,來解釋這個當代現象:「當你擁有工具,一些行動就會在不自覺中被觸發出來。社群媒體平台的出現,讓當代人需要共鳴、需要發洩的傾向被放大。而未經深思熟慮就去分享,也並非都是分享者的過錯,因為其中有非常複雜的交互作用。人們心理上的一些需求,也是被餵養或被勾引出來的。」

➤當隱私邊界開始鬆動

自部落格年代開始,就有不少網友習慣將生活點滴放上網誌,從而有意無意間揭露了自己的家庭或親密關係細節。近些年來,隨著電子產品的升級與普及,幾乎人人都有社群帳號,從「放閃」、「分手文」、「曬娃」到「曬阿公阿嬤」,人際關係很難避免受到社群媒體影響。社群平台如何改變了傳統親密關係、家庭內部關係?數位時代,公私領域的概念還適用嗎?

蔣亞妮坦言,自十多年前開始,就不再輕易將日常和家庭生活放上社群,正是因為看過社群時代下種種關係與信任破滅的血淚史:「在座各位,如果看到一則很私密的、罵別人的貼文,你第一時間會不會截圖?就算沒有分享給別人,你或許也會擔心對方刪除,而選擇先截圖保存下來。這些都是警鐘,是血淚教訓,可是大家依然在繼續。」

「筆是權杖,鍵盤是你發布召令的工具。」蔣亞妮感歎道:「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過程吧,你可能會po(發佈貼文)你的小孩,或po一些未經同意的別人的事情。你可能覺得小孩沒有自主意識,但這其實就是一種權力關係。前陣子有一則歐美新聞,有位女生分享自己的創傷經驗,提到她的母親很喜歡在社群分享自己成長大小事,而有天她走在路上,被陌生人說:恭喜你月經來了。」

對於分享孩子成長這題,曹家榮深有感觸。身為父親、也是資訊平台研究者,曹家榮平時甚少貼出女兒的相片,有也只是遠遠拍到的身影,輔以文字講述親子趣事。即便如此,當他讀到社會心理學家卡斯凱特(Elaine Kasket)的《數位自我:從出生到登出人生,科技如何影響人格發展?》時,還是心有戚戚:「書裡談到太多東西,對於做資訊社會研究、又養小孩的學者來說,非常靈魂拷問。」

曹家榮舉例道,卡斯凱特在書中提起,他曾經問女兒是否介意照片被發佈出去,沒料到女兒竟答:你終於問我了,其實我不開心。卡斯凱特一開始非常驚訝,認為發佈相片只是讓親友知悉近況,但深入一層思考,才發現也許不只是這樣——「你其實也期待有人按讚,或是跟你說好棒棒。這就是所謂的『社交期貨』,就是在利用小孩賺取掌聲和回應。」

「讀到這裡,我十分焦慮——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其實這是很難的,很多家長一定都會否認這點。」曹家榮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同時也思考觸發這些心理機制的外部原因:「社群平台機制是以演算法為核心運作,就是要透過各種方法,讓你對平台產生依附。因此,平台設計幾乎都採用行為主義心理學的做法,透過刺激、給予好處,讓人們自動繼續做這件事,從而形成回饋機制。」

「平台這個工具,其實一直在誘惑我們去做這些事情,而這些事也全都呼應了我們的心理需求。我們渴望有人聽自己講話,渴望有人給自己回應,因為這些都是現實生活中缺乏的。平台看到這一點,透過勾引模式,讓用戶產生多巴胺,從而感到愉悅。這與家長的原始動機、想要與親友分享小朋友的心情,其實並不矛盾,兩件事情是交織在一起的。」

與蔣亞妮一樣,曹家榮也看到了社群平台的隱憂:「從前到現在,人類有一套行為模式,就是根據情境定義來決定行動,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會看場合做事情。情境定義有個很重要的條件,那就是公或私。可是社群媒體破壞這條界線。」從「無名小站」的上鎖相簿照片外流,到如今「限友」貼文被截圖傳播,無一不揭示公私界線正在失效:「可是直到今天,我們還是在重蹈覆轍,好像從來沒有學過教訓。那條界線在社群平台上,早就已經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樣牢固。」

➤受傷的書寫者,與(不存在的)真實

而在散文世界中,寫到自己的家庭也常有潛在危險。蔣亞妮分享了一則創傷經驗,關於書寫母親。

「我目前出過4本書,後面幾本書已經很少寫到家人了,是因為相比前任或同學,書寫家人的無法擺脫性是更致命的,因為他們如影隨形。」在早期散文中,蔣亞妮曾寫過一些關於母親的事情,對方看完後並無特別反應。直到多年後,在蔣亞妮結婚當日,陪同敬酒至新娘的同事桌時,母親彷彿醉了一般,向同事們說道:「她寫的我都不是真的喔。」這件事一度成為蔣亞妮心中的陰影。

事過境遷,在因緣際會下,蔣亞妮陸續採訪到一些作家與他們的家人,才發現:「只要是被寫到的人,往往都有抱怨,因為他就會覺得,不管你怎麼寫我,那都不是我。」

在散文集《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中,蔣亞妮曾寫過一個故事,關於學生時期住宿在外,意外發現室友上鎖的網誌,裡面都在罵自己。「從那之後,我就意識到社群媒體的傷害性是非常強大的,且覆水難收。」

「我為何會在多年後重寫這個事件,並不是因為想要平反或復仇,而是我意識到了書寫者與被寫者的權力關係,我想試著用一種自己不再是想像般受害者的方式,重回現場,進入這一切。」蔣亞妮說:「後來我寫散文,有時會把一件事寫兩到三次,那是因為我必須不斷切換觀看它的視角,我必須檢視自己,檢視別人,回到現場,這是我能夠盡到的最大的倫理。」

而這也關乎如何思考「真實」。對蔣亞妮而言,真實是無法重現、甚至無法存在的,「記憶本來就不算數,你記下小孩長大的過程,可能跟他自己記的現場完全不一樣。用真實去批判散文書寫,我覺得這是個錯誤的焦點。我們更應關注的是作者有沒有想要譁眾取寵,有沒有情溢乎辭。」

對此,曹家榮也從社會科學角度提出補充:「亞妮媽媽在婚禮上的表達,其實是很正常的狀況。就像現在,各位在台下看著我的時候,腦海裡一定在描繪我現在的樣子;但我也可以保證,你轉述出去的形象,與我想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在社會科學裡就稱作視角差異。」

「真實其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客觀,而是有一個相互主觀的狀態。社會學常以舞台作為譬喻,在演出者與觀看者之間,都會有落差出現。從舞台角度,你永遠不會找到一個人『真正的樣子』。」在曹家榮看來,無論世界還是個人的真實性,都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在不同情境脈絡之下存在差異。對觀者而言,所謂真實,重點在於眼前所見的一致性。然而在社群媒體年代,隨著隱私界線打破、「肉搜」更容易發生,也讓原本的一致性更難以維持。

此外,另一個關於真實的問題,是這些分享是否出於虛構。隨著對按讚、分享、甚至更直接的利益勾連的追求,社群上出現一些分享個人經歷的文章,會被踢爆是「幻想文」,或是在真實呈現自己、與為了流量而添油加醋之間不斷徘徊:「回到剛才說的,這就與社群平台的運作機制有關。然而社會學常說現在是消費主義時代,很多讀者覺得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好看就好,這也讓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

➤我還可以書寫 / 分享日常嗎?

對於許多社交平台成癮用戶而言,無法po文或許意味著一部分生活的缺失。然而背負著眾多倫理與道德疑問,若只是想分享生活,還能怎麼做呢?

曹家榮藉由法國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全景敞視建築」概念,向讀者們遞出一種思考方式。「全景敞視建築」有如圓形監獄,獄卒可以從中間的瞭望台看到所有人,也意味著日常生活中權力無所不在。而如今權力最好的運作模式,就是個人對自己的規訓。「儘管網路的原意是讓人自由,但不幸的是,我們必須把這種數位圓形監獄的概念放在腦袋裡,不停提醒自己,社群文章並非在寫出來後就此結束。」


1791年的圓形監獄藍圖。位於中心的監視人透過單邊透光的設計可以觀看到所有受監視者,而受監視者無法看到監視人,從而認為自己時刻受到監視,自我約束。

「數位資訊有三個特徵。首先是你發佈出來的東西,別人都可以找到、看到,這是可接取性、可侵入性。其次,你寫出來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再者,它是全面的,各種材料都可以組合在一起,把寫作者『肉搜』出來。」曹家榮進而提醒道:「我們必須認知到,我們已經在數位圓形監獄之中,除非你不在乎後果,否則你就要去思考這件事。」

有別於社交平台上的貼文,散文的刊載與出版,意味著這些敘述將直面大眾。而在散文書寫中,常有刀光劍影,想要論斷輸贏。蔣亞妮就記得楊婕曾說過,寫散文於她而言,是與被書寫者的「恩斷義絕」。台灣歷史上也有數次散文論戰,不少作者捲入其中。

那麼,在文學創作時,是否有一種相對安全的書寫方式呢?「除了剛剛提到的,可以事先給書寫對象或編輯看過之外,還有另一種方法,這也是我自己幻想的書寫狀態。」蔣亞妮指出,目前在台灣,大家還是習慣以散文、小說、非虛構作為分類。然而近些年來,一種名為Auto Fiction的寫作體裁受到關注:「它有點類似導航,是跟隨作者自然而然流露。當世界對於Auto Fiction存有包容、理解與審美時,作者當然是安全的,這其實也是一種文學嶄新觀看方式。在奇異點來臨之前,我們可以挑戰的,就可不可以把虛構與寫實再往前推一點,作者會更安全一點,我們也許都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

在活動尾聲,讀者提出疑問:「誠實地暴露自己的矛盾,會有意外的禮物,也會有意外的風險,若能持續地袒露自己,其中的動機是怎樣的?」

對於這一問題,蔣亞妮首先回應道:「我們不一定要很誠懇地揭露自己。世界上存在許多激進的人,也存在更純粹的書寫、情緒抒發,他們都很勇敢。也許他們一直活在後悔跟自毀當中,可是他們依然是成立。」

傾向袒露或封閉的任何一端,都並非蔣亞妮的選擇。她藉由曹家榮引述傅柯的概念,試圖討論一種平衡狀態:「如果有一天社群不把自己視為一個平台,而是能再負起一些責任,有倫理,去監督。然而監督和控管,也有可能造成更加封閉的監獄,因此這個尺度真的很難拿捏。」

既然社群分享或袒露的書寫危機重重,那為何還要繼續寫下去?「對我來說,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認為傳播、書寫依然是可貴的,我依然相信說故事的魔力。不管這世界的傳播方式變成怎樣,大家都還是想聽故事的。」

曹家榮也以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清明」概念,回應了這一提問:「韋伯所說的清明,不是指中立,而是在談價值選擇。每個人都有價值選擇,而你要知道,你的價值選擇如何影響了你的思想、判斷跟行動。當你能夠透過釐清價值選擇,去釐清各種思想、言行、行動的時候,你就達到清明的狀態。」

曹家榮亦贊同故事的力量:「不管是學者也好,作家也好,如果放棄了書寫,其實對於整個世界是非常可惜的,因為產生的影響就有限。反過來說,如果有人濫用了書寫或說話的能力時,那也會變得非常可怕。」承接清明的概念,回應社群平台時代裡的種種問題與現象,曹家榮總結道:「不要欺騙自己說是價值中立,也不要欺騙任何人,你必須先坦承這件事,接下來才能做出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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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6 11:30
童書》想讓小孩看到更多理想大人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世界失望:訪《阿堤離家出走》作者林真美

➤合作繪本的契機

Q:在什麼契機下,您和蘇雅純展開這部作品的合作?

林真美:雅純是我繪本課的學生,透過朋友介紹知道我的繪本課。因為當時我們住得不遠,所以下課後我經常會搭她便車,在車上有很多聊天的機會,也會聽到很多她家發生的故事,我覺得都非常精彩。

課程快結束的某個晚上,雅純帶她做的繪本來給我看。當時她是個全職媽媽,帶3個小孩,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發生很多故事,她就用繪本把這些記錄下來。當時她沒學過畫畫,她認為自己不會畫,也不敢畫,所以她是用電腦繪圖來表現,大概做了23本!我記得那時候看完,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雅純,你是天才!」她那時候很高興的說:「真的嗎?真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是電腦繪圖,但很有她自己的獨特風格,線條很漂亮,用色很大膽。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她很真實地傳遞出母子每天交融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有一些趣味、有一些幽默感,我覺得在那個時候的台灣看不到這樣的繪本。

這就是一個起點。

後來我跟雅純有更多往來,也看過她的小孩,一直覺得很有趣。例如我們故事中的阿堤,他4、5歲的時候開始自認為自己是少林寺出來的,所以他都穿著功夫褲,每次出門就會插一把木劍。雅純和她先生也很特別,他們給孩子很大的空間跟自由,所以阿堤就能做自己。他會去公園練武功,聽說等公車的時候也都會練馬步。所以在我們的故事裡,阿堤就是這樣的造型。

雅純跟我分享很多他們家的故事。其中對於阿堤離家出走的事,我印象很深刻。不過其實書裡面的情節,也不只有阿堤的事蹟,我融合了他們全家的故事,有時候那個孩子是老大、有時候是老三,有時候又是阿堤。


背起所有「家當」,準備離家出走的阿堤,原來木劍、功夫褲就是他的標準配備!(《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小孩離家出走」的故事魅力

Q:聽了雅純家這麼多故事,為什麼獨獨離家出走這麼吸引你?

林真美:我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我那時是躲在我們家對面的一個土堆的後面,窩在那裡。過了一會,我聽到我媽媽說:「吃飯了,小妹咧?」我哥哥就衝出來找我,我就縮得更小,躲在那邊,有點得意。其實小孩的離家出走沒什麼出路,也不是大人想像中那麼嚴重,可是就是有一些很不一樣的想法跟行動。所以我一直對小孩的離家出走很感興趣。

在阿堤離家出走的這個真實事件裡,阿堤的爸爸偷偷跟在他後面,發現這個小孩一走到公園門口,就坐下來開始吃東西,吃完、喝完,就開始休息,晃來晃去。然後爸爸就出現了,阿堤就跟著爸爸回家了。

我聽到這段故事的時候,首先是覺得小孩的離家出走就是這麼有趣。然後發現他到了公園其實也沒做什麼,他把自己撫平了,就沒事了。

所以我為什麼想要寫這個故事?一是小孩的離家出走是我一直很感興趣的議題,另外一個就是我看到故事裡這個爸爸太重要了。

➤爸爸這個角色的重要性

Q:故事中的爸爸在阿堤踏出家門的那刻,成了一個隱身幕後的藏鏡人,這個角色為什麼重要?

林真美:我覺得這個爸爸真的就是跟小孩同一國的大人。在真實的事件中,他也是不動聲色地就追出去,在後面默默看著阿堤,等阿堤吃飽、喝完飲料,晃來晃去的時候,爸爸才出現,手裡還拿個報紙。阿堤就問:「爸爸你怎麼在這裡?」爸爸說:「我去買報紙。」然後帶他一起回家。

很少會有大人這樣,多半是把孩子拉回家,罵一頓。但他卻可以撐得住這樣默默跟在孩子後面,就是一種守護。 我當時聽了很感動,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想說搞不好可以寫成一個故事。但我也沒有很積極,後來聽到更多故事,例如書裡面粉灑出來的橋段,其實是老三的故事,那個場景也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會決定寫這本書,真的是雅純提供了很好的素材給我。

寫這個故事的重點,第一個是離家出走的事件,第二個則是小孩會犯錯,雖然都是無心的,但對大人來說就會很抓狂。例如把顏料弄得亂七八糟,媽媽當然會很生氣,吼著要他去睡覺。但對孩子來說,心裡也有很多委屈,有時候他會想要脫離或者反抗,這個時候離家出走就是一個方式,這背後有孩子的主張跟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從阿堤離家開始就一路守護著,最後還「假裝巧遇」,是屬於爸爸獨有的溫柔。(《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圖畫演繹延伸了文字描述的豐富性

Q:實際上的阿堤離家出走跑去公園吃東西,但在故事裡花了滿大篇幅去描述他的內心世界,圖像則用一個很大的怪獸來演繹,有什麼目的嗎?

林真美:我是把聽到的一些細碎的情節,串連成一個故事,但不可能全部都是照著原來的發展,後面的演譯比較是回到文學的表現。

我想像那個自認為從少林寺出來的小孩,一定會在公園裡面練武功,這個公園會像是台灣大部分公園的樣子,譬如有老人在下棋啊,我就讓阿堤去看老人下棋。

雖然阿堤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但他們笑的時候,阿堤就跟著笑,孩子就是這樣。老幼之間有一些語言隔閡,這就是台灣世代間的現況,但我也不想多講,只是讓畫面去呈現。

我只有寫他去看人家下棋、玩翹翹板什麼的,並沒有描述太多細節。但我想表達的是,因為下雨了,所以他根本不能好好的玩。我認為要創作一個故事,總是要安排一些有趣味的東西,所以我也安排他去了一個池塘邊,在那裡對小魚說話。


在池塘邊的獨處時間,和小魚說話,為故事留下了安靜、思考的時刻。(《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至於恐龍怪獸,我只寫到阿堤把一些東西裝進行囊中,但我覺得很棒的是,這個畫面表現是繪者自己發展出來的。她把小恐龍放大,變成是阿堤的想像,讓他去跟恐龍互動。

在這本書裡,除了文字之外,我都完全交給繪者雅純安排,唯一強調的就是「爸爸」。雖然文字上對爸爸的著墨非常少,但我希望阿堤在公園的任何時候,爸爸都在某個角落守護他。因為對我來說,這個守護不能透過文字來說明,而必須透過圖像來傳達。所以選擇讓雅純自己發揮,而且她也表現得很好。

我覺得雅純真的活化了我的文字,她會去創造畫面,透過她的擴充,豐富了整個文字的世界。


究竟這個怪獸代表什麼呢?阿堤的隱形敵人又是誰?(《阿堤離家出走》內頁/聯經出版提供)

➤溫暖守護的大人,是給讀者的溫柔擁抱

Q:確實,這本書沒有很煽情的文字,也沒有很誇張的手法,但圖文加起來之後,會讓人感受到這一家人之間很深刻的情感。透過這對父母與孩子的互動,您是否有想傳達的意念?

林真美:這個故事裡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角色。在媽媽這個角色上,人們好像會有一個典範的形象,媽媽總是香香、美美的,但那樣是不真實的。媽媽也是人,所以媽媽也會爆炸,但故事裡安排隔天媽媽向孩子道歉,他們兩個也有一段溝通對話,只是最後,阿堤還是決定要離家出走。

在她跟孩子的互動中,可以感受到這是一個很愛孩子的媽媽,也不是一個權威型的媽媽。她會反省,但她有她的限制,我覺得這讓角色很真實,人本來就不可能完美。

而故事裡的這個爸爸,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理想的大人,他不會介入,可是他會溫暖地守護,我希望在作品裡塑造一個理想的大人。雖然童書裡常常有這樣的角色出現,是小讀者在現實世界中可能遇不到的大人。可是當他進入故事中,他會遇到一個溫暖的大人,願意接納他,我覺得這對小讀者而言就是一個擁抱,給予他撫慰與滿足,甚至可能讓他覺得,這世界上還是有好大人存在的。

我希望如果我繼續創作或是在選書的時候,能讓小孩看到更多這樣的典範,這樣他們就不會對成人的世界失望。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阿堤離家出走
作者:林真美
繪者:蘇雅純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林真美

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日本國立御茶之水女子大學兒童學碩士。數十年來,以「兒童」為關鍵字,推動親子共讀及繪本閱讀多年,為「小大讀書會」之發起人,策劃【大手牽小手】等系列,譯介繪本無數。

著有《繪本之眼》(親子天下)、《有年輪的繪本》(遠流)、《我是小孩,我有話要說》(玉山社)。

繪者簡介:蘇雅純

在有孩子以前,一直在傳播媒體界工作,曾任電視節目執行製作、廣告文案、行銷企劃,後來,因為想要親手畫故事給孩子看,不知不覺累積了一系列的故事書。這些與孩子共同塗鴉的作品,因風格不受拘束、構圖看似簡單抽象卻有讓人驚喜的童趣與細節。

著有《我可以養小狗嗎?》、《真的有鬼嗎?》、《啊,小心!》、《我愛怪獸》、《弟弟老愛和我唱反調》(星月書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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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5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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