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徐漢強談VR:創作形勢劇變中 不斷開放學習是最困難也最好的準備
票房破億的國片《返校》導演、金鐘獎史上最年輕導演,徐漢強的名字一直和許多顯赫的經歷連結在一起。他也是台灣很早就嘗試拍攝VR作品的人:2017年,高雄市電影館「高雄VR FILM LAB」首度贊助影像導演挑戰VR敘事,徐漢強交出的VR360作品 《全能元神宮改造王》一舉入圍2018日舞影展,並獲得世界VR論壇最佳敘事獎,開啟了高雄市電影館至今年年投資台灣原創VR作品的濫觴。
接連獲得各界肯定,徐漢強並沒有就此待在舒適圈享受光環餘蔭。2019年他挑戰了VR敘事的另一面向——他最新的VR互動體驗作品作品《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劃》,由他負責文本創作,阿根廷知名VR製作團隊3DAR協助影像製作,接連入圍2020威尼斯影展VR競賽單元、翠貝卡影展等大型影展,並即將於今(2020)年底上映。
身為多產並總在推進自己作品邊界的創作者,徐漢強的精神食糧口味多元,面對科技浪潮即將帶來平台與內容的轉變,也始終保持著開放的心態。5G頻寬即將普及的未來,站在時代交界的我們,該如何面對未知、適應或學習新的媒介型態與閱讀習慣?VR敘事和傳統文本的敘事有什麼差別?Openbook閱讀誌捕捉到忙碌的徐漢強導演,請他分享他的創作思索與體會,以下是他的回覆。

問:先前接受訪問時,徐導演曾說VR需要為觀眾設定角色,因為觀眾會感知到他在場,這和傳統電影很不同,似乎也和遊戲的設定比較像。您曾有製作獨立遊戲和改編遊戲為電影的經驗,熟悉遊戲敘事,這對於沉浸式內容的創作有哪些影響?有哪些遊戲、電影或書籍影響您的創作觀?
其實並不是一定要讓觀眾成為角色,但觀眾的確會以更主動的方式參與故事,和電影的被動接收資訊有著根本上的差異。身為長年玩家和短暫遊戲製作的經驗,主要就是幫助我跳脫電影的思考邏輯來說故事。
影響自己的作品很多,有點難一一列舉,但多半都是跨越不同媒材(譬如用電影手法進行遊戲的故事、在電影中使用遊戲手法),或者用了新的敘事方法來說故事的作品。除了90年代的冒險遊戲(《猴島小英雄》、《凱蘭迪亞傳奇》、《Grim Fandango》)、虛實交錯的《Silent Hill》,還有將電影與遊戲之間關係混合得非常漂亮的《The Last of Us》之外,近年我喜歡的多半是獨立遊戲,像是後設玩弄遊戲邏輯的《Stanley Parable》、《The Beginner’s Guide》、《Undertale》,讓玩家主動透過遊戲機制拼湊故事脈絡的作品,如《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Papers Please》,還有最近的《Hades》都是。
也是類似的原因,我喜歡《Dark Souls》、《Bloodborne》、《汪達與巨像》、《薩爾達傳說 Breath of The Wild》,它們都能有效地以遊戲才能做到的方式(也就是玩家主動),呈現故事和世界觀。影視作品方面也很雜食,今敏、Edgar Wright、漢內克、奉俊昊、宮藤官九郎、山下敦弘、柏格曼、史柯西斯都是養分來源。

問:您曾說,沉浸式內容可以帶領觀眾到不可能到達的地方,請多聊聊高沉浸內容對於閱聽者「參與其中」的意義,以及您如何藉用此特性,試圖向觀眾傳達不同想法?
所謂的「參與其中」其實是觀看方式的改變造成的。當你戴上VR頭顯的瞬間,不管畫面是擬真的還是卡通化的,你的大腦就會被說服你抵達了另一個空間,所以第一個被觀眾感知到的不是故事也不是角色,而是故事的環境。所以說故事的方法從如何建構角色或者發生了什麼事,變成了「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要做 / 看什麼」。
所以VR 是很適合實現不可能空間的媒介,我的第一個VR作品《全能元神宮改造王》就玩了把陰陽兩界連結在一起的空間,還有把8-bit元素放入應該擬真的室外環境來製造觀眾對空間的新鮮感。雖然不是什麼前所未有的設計,但VR就是能輕鬆做到電影要花很多力氣才能建立的環境說服力。
問:令人期待的新作《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畫》是和阿根廷合製的互動動畫作品,是否能介紹一下什麼是互動VR動畫?請聊聊您本次採用動畫製作的原因,也請分享與阿根廷方在影片製作過程中的分工,以及國際共製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事。
做完元神宮之後,對於360影片的可能性和侷限思考了許久。當你建構了一個具說服力的空間,觀眾卻無法和空間有任何程度的互動,其實是一個很疏離的體驗。當然有些很棒的360影片創作,巧妙運用了這種疏離感來成就敘事(許智彥的《舊家》和阿根廷的影片作品《Four Feet High》都是絕佳的例子),但我畢竟是來自於遊戲背景,便一直想要往互動敘事的方向嘗試。
《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畫》就是這個脈絡下的產物。其實在產業內這類作品不被稱為動畫,而是VR互動體驗(VR Interactive Experience)。之所以用動畫形式呈現,是因為全部的視覺元素都必須是在Unity或Unreal等遊戲引擎中,以即時運算的方式建構而成,用動畫風格來進行會使得視覺風格更加統一。整個流程其實滿像是介於遊戲和動畫之間的變形。要考慮到玩家如何參與敘事,但不至於過度遊戲化,也要考慮希望讓觀眾參與到什麼地步才能產生敘事上的效果。

國際合製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接觸。3DAR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滿知名的動畫/VR製作公司,先前的作品品味和完成度都很高,我在影展看到之後驚為天人,所以立刻進行邀約。合作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應該是文化差異和時差造成的溝通成本。兩地相差11小時,所以常常都是我們這邊半夜、對方的一大早開視訊會議,這樣的一來一回其實對雙方都滿辛苦的。所幸在疫情爆發的半年前,我們就前往阿根廷和他們確定了表演基調和風格,才省去許多磨合。
文化差異是因為《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畫》說的是一個非常台灣的故事,主要在諷刺政治宣傳行動下的粗暴荒唐和缺乏本質。在製作之前,需要幫他們惡補台灣的政治處境和認同危機,也還好阿根廷也有類似的政治困境,很快就能同病相憐。
問:身為內容創作者,您是如何看待科技對創作和閱聽者的影響?在沉浸式內容即將因為5G頻寬更普及的未來,您怎麼看傳統內容:電影、閱讀的意義轉變?
我一直都是喜歡嘗鮮的人,創作也是,就像VR創作至今仍在嬰兒期,能在規則建立之前大玩特玩,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事。電影和閱讀等傳統媒介要擔心的其實不是被沉浸式內容取代,因為兩者說故事的方式太不一樣了,功能性也不盡相同。反倒是觀影/閱讀平台的改變,才會對傳統內容造成影響。串流平台和社群網站成為大熱門的今日,雖然我們都是用影視作品/文字在說故事,但觀眾的集中力和喜好已經和以往大不相同,導致影視和文字作品的本質正在產生質變。對於這件事我認為其實不是孰好孰壞的問題,只能說在時代的轉變下,內容生產者必然需要想辦法適應並找到突破點,然後將特定領域的創作重新定義,從古到今都是這樣的。

問:您認為,在科技浪潮即將改變敘事媒介的當下,內容創作者在心態上或行動上,應該要有哪些準備?
如上所言,因為時代和媒介不斷改變,我們必然需要學會適應。這並不是說要全然捨棄傳統,反而是在過往的經歷當中,找到對創作者個人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但學習用新的方式來討論它。我認為讓自己處在不斷開放學習的狀態,試著理解受眾的所需,而不是成為頑固的大人,可能就是最好也最困難的準備了。●
■《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畫》北高同步首映
【台北|金馬影展放映場】
放映日期:11 月 18 日(三)- 11 月 22 日(日)
放映地點:信義劇場 Legacy Max(新光三越 A11 館 6 樓)
觀影方式:10/24起開始預約,詳情請見2020 創意內容大會 TCCF 官網
【高雄|VR體感劇院】
放映日期:2020年11 月 18 日(三)- 2021年1月 31 日(日)
放映地點:VR體感劇院(高雄市鹽埕區駁二大義倉庫C9倉庫)
觀影方式:售票制,詳情請見高雄VR體感劇院





虛構作為一種現實結構中無法實現之事的某種補償,必然隱微而強韌地連結著某種個人與集體之間的關係。事實上,漢德克的作品極少專注個人性的單一抒情經驗,即使如《守門員的焦慮》這樣在敘事表述上完全出發自角色內在獨白的故事,我們仍很難在這個小說裡,藉由一種情感的脈絡去接近人物──彷彿角色早已被罩上抽出了空氣的真空透明塑料膜──我們透過這真空的人物所能擴張、觸摸的,僅是他所寄存的「更大結構」。

書.人生.騷夏》失去和沒有失去的書
因為工作的緣故,我得常看著數據,做消費者「首購」分析。第一筆訂單對電商來說頗具意義:到底是什麼樣的商品,能帶來消費者做第一筆消費?降低目標讀者群15至18歲、鎖定「書」這個選項,「人生第一本買的書」這個命題背後可以有一連串浪漫的推理。
究竟是什麼樣的碰撞,擦出人想買書的火花?買書的人有著什麼樣的消費者樣貌?是個學生吧?聽老師的話來買書的嗎?還是自由意志?是拿自己的零用錢吧?推理是我自己講的,青少年榜首購的第一名我觀察了兩三年,還是「新制多益」,難逃現實面。
回溯自己的親身經驗,我人生買的第一本書第二本書第三本書還清楚記得,90年代初的南台灣(沒有連鎖書店也沒有網購),那情景應該是只上半天課的週六(那時也沒有週休二日),中學的我騎腳踏車穿越鎮東街,在補習前或補習後,先去涼茶店買15元的菊花茶或洛神茶(誰知30年後小老闆發生冰櫃命案),提著飲料再潛入附近有冷氣的文具行,文具行賣的書只有一面牆,老闆用麥克筆在西卡紙簡單寫了分類,於是,我在那堵小書牆,完成了我人生的前三本購書清單。
促成我「首購」的第一因,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只是因為冷氣。就是,太熱,想吹冷氣。這個現實,浪漫地促成我人生首購的第一本書——林良的《小方舟》。這本以父親為主視角,談及家人與動物相處的散文。主軸圍繞在小狗「斯努彼」的故事,敘事者關照想要養動物「小孩」的情感,同時也顧及「家長」要承擔收拾善後的痛苦,十分打動當時想要在公寓養狗的我。為了說服我的監護人,我必須收集正方和反方的情報,本書提供當時的我絕佳的說詞靈感。溫馨的散文又方便作業取材,《小方舟》從中學到大學,至少被我拿去寫了3次心得報告。
第二本書,是一本大陸翻譯書——《珍禽異獸尋蹤記》,1993年業強出版社出版。這本書從生態記者的視角,跟著保育研究員上山下海記錄中國保育瀕危動物。除了占掉最多資源的大熊貓,也記錄了西雙版納象、黔金絲猿、朱䴉、海南坡鹿等等比較不為人知的動物困境和保育情況。在零用錢有限的情形,一個國中生之所以會買這本書,說真的我也猜不透當時的自己,我想還是歸咎於逃避課本,投奔浪漫。
基於《小方舟》的選書成功經驗,回歸喜歡小動物單純的心理層面,而動物類的相關書,在文具行的唯一書櫃,全數像是錦鯉(賽鴿、七彩神仙、紅龍)飼養工具書。因此出現了這樣報導文學的作品,沒有不被吸引的道理。書裡的動物像是神獸,奔跑在當時課堂教授的(不存在的)中國地理,難辨哪個魔幻、哪個寫實。
第三本書,是課堂老師指定閱讀的《XO.賓士.滿天星:迷失在炫耀中的臺灣》,1992年皇冠文化出版,以「台灣錢淹腳目」為背景記錄各種豪奢見聞,猜測應是當時暢銷書。這書我當時讀得十分勉強,對於買名錶名車拼酒的平行世界相當困惑,困惑中又帶著自卑。推薦這本書的公民老師的確是希望我們這群下港孩子應該開開眼界,課堂總結老師這樣說:如果你們有人看了《XO.賓士.滿天星》、聽了林強的《向前走》決定去台北打拼,若不幸輸到脫褲落魄睡路邊,記得可以去睡台北車站,車站有警察,這樣也不怕半夜有人會挖你的腎拿去賣(!?)警察還會借你回家的車票錢。
***
成長讀物像是《玩具總動員》裡沒被帶去大學開學的玩具。《小方舟》後來一直安放在高雄家裡,還會不時拿起來翻翻,懷舊的版權頁上,蓋著好書出版社的紅色公司章,中華民國79年1月初版第6次印刷,看到校對和發行人似乎是作者林良先生女兒的名字,難免又鍵盤柯南推理一番,難道這是作者自產自銷自家發行的作品?《珍禽異獸尋蹤記》家裡應該還找得到,《XO.賓士.滿天星》則肯定被我丟掉了。丟書這件事,我一向做得決絕,不符喜好者或曾折磨過我的(例如教科書),或丟或賣絕不拖延,不會再看的書就是失去的書,清書櫃的快感,於我而言更甚於買書。
我的一些朋友很羨慕我很會清空書櫃,也對我喜歡丟書這件事不解,但這就像我也不解他們。我也曾追問其中一位朋友,他家裡的書已經多到房間無法走路的地步了。我忍不住問:是說如果捨不得丟掉,賣掉也可以啊!?
「不要,賣掉我寧可丟掉」
我猜不透,看過的書,讓想要的人再拿去看,這樣不好嗎?
「因為我不喜歡我用過的東西,還被別人拿去。」
朋友簡單提到自己僅有的一次賣二手書經驗,後來看到自己的書重新整理好、標價在二手書店的櫃上,瞬間的衝擊令他難以言喻。「那有一點接近羞恥的感覺,像是自己穿過的內褲被洗乾淨重新上架賣一樣。」
於是,我不再追問,我自己是不會把書和內褲聯想在一起啦。
喜歡丟書,難免失手,那是一整套《希頓動物故事集》。幼年版、有插圖注音,應該是國小某次成績優良,我向家人許願獲得的禮物。還記得紅藍雙色的書盒,每盒裝有4本書,著迷的程度大概是會放在床邊跟著一起睡覺那種。兒時的夢境也拜這套書之賜,常有美洲荒原風景。
會把書丟掉,是基於一種幼稚的理由:我長大了。
我長大了,不必看注音版了;我長大了,不必看有插畫的幼年版了;我長大了,自以為厲害的理所當然,極像初戀分手莫名其妙的理由。
14歲當時衝動的決定,讓40歲的我長年搜尋拍賣網站,想把失去再買回來。不敢奢求湊齊全套,但這畢竟是民國67年出版的叢書,至今也才買回兩本:《信鴿阿爾諾》、《旗尾松鼠的冒險》。
《希頓動物故事集》對我的後勁那麼強,除了歸因於個人因素(對於過去美好事物的不想放棄),另外故事本身不會假借動物之名說教、用動物之言講人類想傳播的理念,或者要「拜動物為師」,也是原因之一。我拉長閱讀時間軸後,自己歸納我喜歡的「動物文學」口味,面對無常與資源衝突,人與動物一樣渺小。《小方舟》或是紀錄片式的《珍禽異獸尋蹤記》也都符合這個特質。
人從來就只是與動物衝突的問題點,希頓的寫作視角多用第三人稱,人類多是加害者、懊悔者。他描繪的動物主角,首先都有與眾不凡的特質,多是頑強抵抗,至死方休,幾乎個個都是悲劇英雄。希頓的名篇,當然一定要提到《狼王羅伯》。羅伯深愛的白色母狼畢安卡已成經典,因為伴侶被抓而自投羅網,現實中的美洲狼最後被撲殺到完全絕跡,狼的受難一如作者所言,牠們象徵著:「野生動物的高貴自尊和偉大的情感」。
查找資料得知,《狼王羅伯》後來陸續有電影和劇作改編,但這比較不為台灣讀者所熟知。牠倆最近當紅現身,應該是Switch「動物森友會」遊戲中,羅伯和碧安卡都是S級人氣島民。可以呼喚牠們來當島民的amiibo卡,拍賣價堪比一張北高高鐵票。羅伯在「動森」裡,仍然玩世不恭,屬「暴躁」個性,眼神依舊迷人。
哪能想到會有這一天,我可以幫畢安卡和羅伯買衣服、送家具?因為電玩,可以再和失去的書中主角相遇,失去的書,是不是就算了吧?●
騷夏
1978年出生在高雄,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作品多帶魔幻色彩,喜於諸性別與身分之間巧妙偷渡交換,從而探索愛與自我之構成。認同身體與呼吸的暢通,是寫作的重要法門,未來最想精進領域為動、植物溝通。著有詩集《騷夏》、《瀕危動物》、《橘書》、《上不了的諾亞方舟》。
閱讀通信 vol.364》星象顯示今年最亮眼的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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