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文學作為今天的交代:張亦絢談小說合輯《大疫年代十日談》

《大疫年代十日談》這本集結29篇故事的小說集,在美國是2020年7月出刊的。我翻看自己同年6月的日記,有「疫情:美國已有超過12萬人死亡,台灣加零多日後,有原因不明的零星確診。」一句。同年8月,則是「全球疫情71萬死亡。」曾經從某個前法國殖民地小島傳訊告訴我「這裡什麼事都沒有」的朋友,不久前告訴我「現在這裡每天都有人死亡」。全球一方面同時進入疫情時代,另方面,各地疫情的節奏與速度並不同步。

或許是因為選擇與薄伽丘《十日談》遙遙相望,當代的「二十九談」,顯露了某種古老的睿智:誰說我們關心疫情?我們永遠有比疫情更值得關心的事——但弔詭的是,如果不是因為疫情,我們還真不會想起。

這種兩面性,構成了本書強烈的魅力:文學既看疫情如影隨形,又能將它視若無睹。可能嗎?我們來看看。

人生苦短,文學要快

雖然形式上是短篇小說,但各篇作品都比我們熟悉的短篇還短,若干作品也令人想到比如芥川龍之介或卡夫卡某些更帶即興風情的「小段落」。相對於「標準短篇」,我會稱它們為「自由短篇」。其中最短的〈外頭〉翻成中文還不到3頁,但效果簡直像飛鏢一樣——不,或許要說金針暗器?小說認為人類並不會真的從疫情中學到教訓。

如果從希伯來文翻譯的〈外頭〉將「惜言如金」與「一語中的」藝術做了完美結合,〈系統〉則是另一種形式的「大曝其短」——這篇小說只以兩種敘述構成,當代最熟悉的「文句」:輸入搜尋引擎的「詢問句」,以及作者對「他們」的短句描述。從「小孩無聊可以玩的活動」、「我的學校什麼時候能開學」到「如何剪頭髮」不一而足——但作者並不只是用它們來標記疫情時期的浮光掠影,文中的「他們」,「就像我們」,但「像」不等於「是」,而這中間的差別,非常值得深思。

不再有什麼「情節」了,重大情節都在搜尋引擎裡了,那麼然後呢?〈系統〉不只示範了「文學追上網路」的策略,其中「搜尋搜尋系統的反搜尋」,也極具開展性。

為什麼作者們不約而同地速戰速決呢?我想到第一個來到我心中,定調本書的那句話——「別人的遺書」。遺書也是遺囑,是最後的畫重點—— 尤其是為那些沒來得及親自告別的「別人」補作——必須掏出的是最無可取代的核心,最不能帶進墳墓的祕密:這不只是小說,這也是交代。

彌補、慰藉與更大的接納:收屍的必要

無可避免地,不少故事,隱藏的主題都是「收屍」。

〈木蘭下〉的律師克莉斯蒂「希望大家都準時,不喜歡閒聊」,帶有典型公事公辦的專業個性。在小說裡默默改變了作風,認為「致哀的徒勞」的同時,決定向前來辦理遺囑夫婦中的母親「致哀」——因為她無意中知道他們喪失了兩個孩子中的一個。

小說非常節制簡約,連孩子的死因都沒提及。然而在封城之際,還出門「當機立斷」辦理遺囑,已說明這個城市與家庭如何為死亡所籠罩了。「從來就沒有適當的話」——克莉斯蒂在心底這麼說。

有時候,也沒有適當的人。這是第一篇〈認出〉的主題——收屍在理論上已變成公寓管理員的工作,究竟鋼琴女教師琵樂有沒有機會對中年的害羞黑人女性說出「臨終之言」,小說暗示這是有點如夢似幻的。然而,就算這只是主述者基於愧疚「腦補」的,也是有意義。因為在人類生活裡,不只生者與死者需要能對遺體進行「告別式」,屬於精神的部分,也需要「收殮出殯」。〈認出〉有如為死者闔上眼晴的溫柔之舉,那是在大疫期間,許多人被迫放棄、被迫喪失的部分。

如果〈認出〉中,住在不剩幾人公寓中的兩人比較像萍水相逢,我非常喜歡的〈晨耀大厦〉,則將「收屍」一事,帶到悲劇的昇華作用中。大小兩個難民貝琪與伊娜,來自同一個地理區域,但這個經歷戰亂的所在,一大一小很可能屬於互有宿怨的陣營。

在主述者的童年時代,關於兩個難民的身世,全都與幻想與童話難分難解——故事結尾,作者也沒以真相大白的方法交代,反而透過主述者看到某一新聞的遙距,暴露出少數移/難民,令人凜然的寂寞與複雜度——(母)語言在「收屍」一事上占據的奇特與核心位置,在在透露了對「反對同化暴力」的認知。伊娜的出面,並非單純的和解,有幾分希臘悲劇安提崗妮味道的本篇,揉和悲傷與尊嚴,對抗了現代社會,文化多數普遍對文化少數的簡化與無知。

重新想像「原來之處」

即使如收屍這樣的最後句點,有時也必須借重人們最初的起源。小說出現相當高比例,對「原來之處」的回顧。「海地的洞穴」或「80年代戰亂的德黑蘭」都與身在其中的封城之城疊合了起來。

〈以前的遊戲〉中,衣索比亞的形象鮮明異常。因為在美國開計程車的舅舅,在跟甥兒玩「先生請問要去哪裡?」的遊戲,兩人用想像力漫遊世界時,舅舅「從來都沒要甥兒選衣索比亞」。像許多移民一般,舅舅全力維護甥兒以美國為起點即可的記憶。然而,長大的外甥從紐約來幫助可能搶購不到日用品的舅舅時,外甥以為舅舅苦惱的是停車位,舅舅終於表示:「我想要回家,我想要有人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

一般來說,離鄉背井,多往更安全、健康與便利的想像區移動,並不惜付出代價。但當疫情打破既有的想像秩序後,付出的代價多半已無從追回。而疫情的困頓感奇異地並不陌生,它反而喚起了「移好就好」之後,原來只是進入「新困區」的感受。就像故事裡的舅舅,別人在疫情中才「在停車場等」,他則是「每天都這樣做」。有人是在疫情後對動彈不得叫苦連天,但是「哪裡都去不了」早就是許多人的日常寫照。〈巴塞隆納:不設防的城市〉就是用滑稽的語氣道出此事。

疫情的第一波彷彿對眾人大喊:「通通不許動。」對曾經大遷徙,跨國甚至跨洲移動以開展人生的族群來說,遠走高飛不再具有解決萬難的性質。以自由移動允諾個體自謀出路的全球化原則,儘管備受批判,但恐怕都沒有疫情給的教訓來得深刻。

小說集裡反覆出現的「應該重頭來過」,比較不是傳統的倒退鄉愁,而是往結構的更深處走去。疫情很新,但災難很老,從這個角度來看,再戳性別不平等(〈沒耐心.葛莉薩達〉)或憶起同志愛侶譜系但停止艷羨(〈洛杉磯河故事〉)等重整起源的意義,才更為立體。疫情不可能在真空社會與真空歷史中解決,所有應付過天災人禍的記憶與多樣化知識都應再動員。

「文學不遲到」不等於「文學趕熱鬧」

從書名猜想,我們很可能以為收錄的是些「應景文章」,但這本書可以說什麼都是,就是不是「應景文章」。許多文學的初學者,常常沒能處理好想要即時回應時事的熱望,使得目標中的當下文學淪為應景文章。這本小說集其實也是絕妙的小說課,充分示範了「文學不遲到」如何不等於「文學趕熱鬧」。

合輯中有不少是台灣讀者熟悉的世界知名作家,儘管作者群仍有一定程度的英美語系中心,但比較是那個力保多元的英美語系。其中〈系統〉作者是美籍台裔的游朝凱,去年甫獲美國國家書卷獎;〈晨耀大厦〉的作者蒂亞.歐布萊特除了26歲即獲英國柑橘獎,在前南斯拉夫成長至12歲的經驗,多少滲入其作品。若是對該區域的歷史與藝術感興趣,本書也不失為一個入口。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大疫年代十日談:世界當代名家為疫情書寫的29篇故事
The Decameron Project: 29 Stories From the Pandemic
編者: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譯者:徐立妍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29位當代名家共襄盛舉,包括:瑪格麗特.愛特伍、莫娜.亞瓦德、馬修.貝克、米亞.科托、艾德維琪.丹提卡特、艾希.埃度格恩、朱利安.傅克斯、保羅.裘唐諾、烏佐丁瑪.伊維拉、艾加.凱磊、瑞秋.庫許納、萊拉.拉拉米、維克特.拉維爾、李翊雲、迪諾.門格斯圖、大衛.米契爾、麗茲.摩爾、迪娜.納耶利、蒂亞.歐布萊特、安德魯.奧哈根、湯米.歐蘭芝、凱倫.羅、卡蜜拉.沙姆西、蕾拉‧司利馬尼、瑞佛斯.索羅門、科姆.托賓、約翰.瑞伊、游朝凱、亞歷杭卓.贊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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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29 11:00
書.人生.廖之韻》那些年我偷看的書

上大學前,我看過的許多書幾乎都是偷看來的。

在那個沒有網路,甚至連個人電腦都還不普及的年代,加上母親不太樂意我看電視更不能玩電視遊樂器,獨生女的我,在跟同學、親戚孩子、鄰居玩耍外,總得找些事情讓自己獨處時不無聊。除了自己跟自己下棋玩撲克牌、動手做老師教過的簡單實驗、偶爾練琴、寫幾張毛筆字,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畫畫和閱讀。

說是畫畫,但大半時間也只是塗鴉,上國中後就沒什麼畫了。

閱讀卻一直持續到成為我的職業。

從小,算是母親培養了我的閱讀興趣,卻也在我過了某個年齡,必須開始計較學校考試成績後,限制了我的閱讀。其實就像當時的多數家長,總想著孩子如果有時間讀課外書,為什麼不去寫參考書呢?要不然也得把學校功課寫完了、複習了、預習了,才能讀課外書,或是早點上床睡覺。

我不太喜歡跟脾氣急躁的母親直接產生衝突,她說什麼我都「暫且」答應著,再研究如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讀課外書,便成了有些偷偷摸摸的事。

我的房間是臥房兼書房,書桌緊鄰床尾,若我面向書桌而坐,右手邊就是床,而且是可以屁股在椅子上,人就直接側躺在床上的近距離。床頭是床頭櫃連著整牆書櫃,讓人隨時可在床上順手拿一本書來看。我在書桌讀書時,有時也會將筆記、講義、書籍簿本等暫時放置床面,將床變成書桌的延伸,等睡前再來收拾。簡言之,我在房間並且坐在書桌前時,我的書桌、床鋪都散落堆疊著書本講義之類的「紙製品」。這意味著若將一本課外讀物看似不經意地放於其中,也不會引起太多注意,而且利於我隨手翻看,以及隨時聽到母親的腳步聲時,迅速將之「棄置」於散落的書堆中。

然而,這「藏樹於林」的方法,僅限於家中已有的書籍或是一般文學書、科普書,也就是如果這些書出現於家中,母親不會覺得太突兀。若是漫畫、言情小說、武俠小說等這些從前家長們認為的「歪書」,在家則更需小心翼翼地閱讀與隱藏。要不就是放學後,母親還未下班回家的時段,只有我一人在家,想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要不就是拉開書桌中間的大抽屜,把書放在裡面,聽到有人來時再迅速關上抽屜假裝正用功於桌面上的課本或參考書。

除了自己借來或租來的書,獨自在家時我也常去翻家中大人的書櫃,有什麼書就看什麼書,從血型占卜、文學小說、日本推理、莎士比亞故事集、《唐詩三百首》到《中外雜誌》和《傳記文學》,就算小時候不見得全讀懂,也成了某種儀式——得先從大人的書櫃翻些課外書來讀,才甘願乖乖複習學校的課內書。

猶記得小學高年級期末考前的溫書假,我大半個下午都或趴或坐在地毯上讀南宮博的《楊貴妃》,跟著神遊大唐盛世。直到發現已近黃昏才心想不妙,趕快將書放回原位,拿出參考書複習功課。等到母親下班回來問考試準備得怎麼樣,我自然回答準備得差不多了(其實有些心虛),而最後幸好成績也還能過關。

我在學校也常偷看書。

小學高年級時,班導師「特准」午休時間若不想午睡也可看書,只要不出聲響就行。我向來不喜歡午睡,班導師這鬆綁午睡的規定,於我如蒙天恩。每到午睡時間,就是我的閱讀時間。這些「午睡書」大多是從班級圖書館借來的,我就這樣一本接著一本地看完了「亞森羅蘋」系列。然而,班導師有時又收回午休可以閱讀的條件,這時候我就得把書「架」在課桌抽屜和大腿上,假裝午睡卻趴著看書。

中學時若在學校被發現「持有」課外書,不僅引來班導師打罵,且這些課外讀物也常遭沒收的下場。可是班上同學卻沒因此而杜絕課外書,反而一本又一本的言情小說、漫畫書等等都在班上傳著看,或是一大包又一大包的書被帶來學校,等著放學時去租書店還書。我也在那時候認識且熟識了租書店、言情小說,以及沉浸其中甚至後來經營的出版社也印製發行的漫畫書。

租書店、言情小說、漫畫書,這些都是師長不喜歡也不允許的。

我(們)只能偷偷地看。

高中時,我就讀的北一女中相對自由開放,老師們採尊重與相信學生的態度,只要不出什麼重大問題,基本上不太管學生。有些老師認為上課時只要不吵到旁人或太誇張的行為,要睡覺、隨時出去上廁所,或是「偷偷」做其他事情都沒關係。於是,女孩們在課堂上往往很忙。有人認真聽講和抄筆記,有人「偷偷」在課本上畫畫,有人「偷偷」在英文課寫數學習題,有人「偷偷」在數學課背英文單字,有人耳朵聽課但兩手卻「偷偷」編著當時流行的幸運繩,有人「偷偷」忙社團的事,有人「偷偷」陷在愛情的思考裡……我則是「偷偷」看別的書。

高一下學期的課堂,是我的武俠小說時間。某位同學家中有全套金庸武俠小說,在她推薦下我就跟她借來看。其實她也沒催我還書,只是我自己急著想知道劇情,便在上課時也看。不過,我向來在課堂上無法長時間專心,就算沒看其他書,應該也是偶爾聽講、偶爾在課本上塗鴉。

在課堂「偷偷」做其他事的女孩,其實也對老師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偷偷」看書的我們,雖然心中明白講台上看得一目瞭然,仍將其他書放在桌面下、卡在抽屜一半的位置來閱讀,再偶爾抬眼,心虛地看看老師。就這樣,我讀完了整套金庸的武俠小說,也看了古龍的一些作品,接著「換跑道」還看了幾本倪匡的小說。高一下學期就這麼過去了。奇妙的是整個高中三年,我高一下學期的成績卻是最好的一學期呢!

其他比較文學的作品,像是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等的小說,甚至整本《紅樓夢》、《老殘遊記》、《金瓶梅》等等,也是高中時在家或在學校偷看來的。

讀大學後,沒有了升學束縛,時間多是自己規畫,也就無需偷看書了。

在某些時候,「偷看書」真的不是那樣恰當。但回想起來,這些偷看的書,豐富了我的閱讀量,也伴我度過或寂寞或騷動的時光,好像也不是太壞的事。


廖之韻
寫詩、寫文、寫故事。寫書、編書、也賣書。高中開始發表詩作,從此以後就跟文字糾纏不清。寫作類型廣泛,當作家也當編輯,後來還開出版社「奇異果文創」。1976年出生於台北市,雙子座,台大公共衛生學系、心理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以及得過一些文學獎和國藝會補助。

著有詩集《少女A》、《好好舞》、《持續初戀直到水星逆轉》、《以美人之名》;散文《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吃了一座城》;小說《裸.色》、《備忘》;主編《性別平等議題多元選讀本》;與沈斑和赫米兔工坊合著繪本《庫特的毛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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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廖之韻(奇異果文創總編輯、作家)
2021-10-28 15:00
2021臺灣文學獎金典獎.決審觀察》蔣亞妮:星辰總會彼此眷顧

▇30部入圍作:華麗多元,如複音狂歡節

創作跟文學,總是寂靜不欲與人語的魔幻時刻,每個人的魔幻時刻如河岸沖積扇一般,經歷整年、經年或更長時間的沖刷、成積,成為了一本書。而在成書印刷之後的事,或許是屬於如我這般讀者的事。在大疫之年(與又一年)中,整個世界不怎麼變動的事物,總還有閱讀,能穿越長長的居隔中、窗台內、口罩與眼鏡下,陪伴著人。這是我在久未出遠門,為了這一年金典獎評選坐上前往台南的高鐵間,看見隔了一座走道的阿姨用平板將網路小說字體放大來讀,所想到的事。

成為今年的「電選之人」(自臺文館資料庫中以電腦根據性別比例抽出的評審名單),不久後,收到了來自複審評委們從235部作品,不分文類挑選出的30部入圍作品。長名單華麗多元,如複音狂歡節,有些作品在過去的一年間已經相遇,有些則是讀後想對它說聲:「原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30本決選書目裡,有詩集5本、散文與議論文體的11本、劇本一部與長短篇小說13部。

決審會議的三天兩夜到來前,對其他評審的名單,彼此不能得知。甚至小野老師與陳雨航老師會前在高鐵巧遇,還得先對自己出現在台南所為何事,顧談左右帶過。最終見到面的7位評審,分別是小野、李癸雲、陳雨航、陳榮彬、李屏瑤、沈如瑩與我。第一場會議首先選出了主席小野老師,接著便是確認此次的評審標準。在第一天與其他6位評審的討論中,從「文類平衡」、「文學成就」等等的可能影響中,抽出的唯一標準是深切的思考哪些作品是此時此刻最好的,我們將傾力將焦點集中在選出能代表今年度臺灣文學成績的幾部作品。


30本臺灣文學獎金典獎入圍書籍,詳細內容請見入選評語

▇評審各自表述(告白),作品難分高下

在複審評審們精選出的30部作品中,選出3本蓓蕾獎與8本正獎,從中再討論出一位年度百萬大獎,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經過第一日每位評審對30本作品的各自表述(與告白)後,第一輪只勉強擇出了22本進入第二次深論,許多作品皆有它不能不談的意義存在。首先談到了本年度小說的激烈競爭,不管是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與黃崇凱《新寶島》、陳耀昌的《島之曦》,都觸及了歷史、位置,甚至是後現代與殖民的議題。再到鍾文音的《別送》、伊格言《零度分離》與徐振輔《馴羊記》三部作品,它們對於心靈深度或是心之聖地的深刻思考,也難分高下。當然此次作品中,不管是原民與性別的書寫,亦有許多動人之作。

第二天的投票,將範圍縮限到11本作品,分別是鍾文音《別送》、羅智成《荒涼糖果店》、伊格言《零度分離》、徐振輔《馴羊記》、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黃崇凱《新寶島》、張小虹《張愛玲的假髮》、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黃文鉅《太宰治請留步》與劉亮延的《婦女生活十一種:劉亮延劇作集》(最後由前8本作品成為正獎得主)。


「金典獎」得獎作品

而不在其中的幾部作品,像是朱嘉漢《在最好的情況下》、朱和之《南光》與張卉君、劉崇鳳的《女子山海》,亦得到評審們的大量討論與反覆思考。朱和之在歷史小說中展現的文學美感,張卉君、劉崇鳳於自然書寫中的亮眼初登場,以及朱嘉漢透過文集表露無遺的文哲品味,亦都驚豔得令人無法忘懷。也有評審觀察出《太宰治請留步》、《在最好的情況下》與《張愛玲的假髮》三本作品,有趣的共通處,是它們如同各自的文學筆記,並且在學術性與文學性光譜的兩端流動。

而徐振輔的《馴羊記》,也同時確定將得到雙料蓓蕾獎與正獎;另兩位蓓蕾獎得主,分別是兩本散文集,程廷《我長在打開的樹洞》與陳宗暉《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第二天的討論,最終在一種不得不的情緒、策略性投票(與拉票)中,完成了8本正獎得主的討論。隨台南的天光拉暗,每位評審各自抱著某些作品回房重新細讀。


「蓓蕾獎」得獎作品

▇文學各自輝映,星辰總會彼此眷顧

最末,也是最難的一日,便是對於百萬大獎的討論,基本上8本作品各有擁護者。小野老師談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的深刻、陳榮彬老師喜愛《新寶島》,剛好都是出版第一本書的徐振輔《馴羊記》與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也有不少討論。而最終的前三高票,則落在了羅智成的《荒涼糖果店》、鍾文音的《別送》與伊格言的《零度分離》。

最後一日午後的討論,圍繞在兩本小說《別送》與《零度分離》。《零度分離》的優點是作者伊格言極為成功地,「在一個科幻世界重新談論古典問題。」(陳雨航)、「情感節制,卻是為了將更大的主題跳出來。」(小野)。

而這次有兩部作品同時進入30本入圍長名單的鐘文音老師,她的長篇小說《別送》,亦引起許多共震。「作為一本小說,吸引讀者是它成功的要素。」(李癸雲)、「雖然它講述著一個普通的故事,但對於生命會把她帶到哪裡去的思索,令人好奇。《別送》在故事性上面,是我最喜歡的一本小說。」(陳榮彬)其他評審更對它在聖地經驗與宇宙的關聯,理智跟情感的分裂裡,迸現出某些光亮與幽微的衝突美,極為心折。「而小說中,捨的實踐,作者雖談到而沒有做到,也是真實。」(陳雨航)、「那個纏繞也是作者自己的痛苦,靈肉之間永遠在掙扎,《別送》是一個極富挑戰的閱讀。」(小野)最終的投票結果,以5比2作結,《別送》成為這一屆金典獎的大獎作品。


鐘文音的長篇小說《別送》書寫一場鉅製的送別,一舉獲得2021「金典年度大獎」

在不同文類與作者的視野中,發現文學是如何以己之力看顧這個世界,是一件幸福的事。且讓我借用另一位評審陳榮彬的話語:「任何一本得到第一,都可以沒有遺憾離開台南。」文學當然不是競爭,而是各自輝映,因為星辰總是會彼此眷顧。


▇2021臺灣文學獎金典沙龍

  • 文學少年的慰問信《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時間〡11/20(六)14:00~16:00
    地點〡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 文學沙龍
    講者〡陳宗暉(蓓蕾獎得主)
     
  • 人類世下的自然史《馴羊記》
    時間〡11/21(日)14:00~16:00
    地點〡臺北臺灣文學基地 悅讀館
    講者〡徐振輔(蓓蕾獎及金典獎得主)
     
  • 換個念頭讓人生更完美《 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時間〡12/4(六)14:00~16:00
    講題〡臺北臺灣文學基地 悅讀館
    講者〡平路(金典獎得主)
     
  • 《別送》送別千里,此後別送。行過生命焦土,荒原終開花
    時間〡12/11(六)14:00~16:00
    地點〡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 文學沙龍
    講者〡鍾文音(金典年度大獎得主)

▇2021臺灣文學獎金典入圍書展


【2021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系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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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28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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