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三島由紀夫、司馬遼太郎與台灣
世紀大疫,萬事休生養息,暑假結束前,終於可以再度走進電影院。會吸引我離開穴居生活的,是日本好友去年在群組熱烈討論的電影《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鬥》,因為論戰地900號教室就在我們駒場東大,電影訪談也出現共同認識的師友。
「劉桑,你不是寫過李登輝總統跟「戰中派」(終戰時20歲前後)的評論,三島屬同世代,台灣人對他有何看法?文學的或政治的?」
朋友有的是目前日本學界第一線研究者,有的在出版文化界長期耕耘,即使專業分野不同,「人之共性」的敏感度依然經常刺激我的台灣思考,工作或教學都非常受用。他們隨意的提問,反讓我更在意。盤整過往閱讀筆記,一些根本困惑始終旋據心頭。三島文學已是世界性的研究,外國人可以透過三島深入理解戰後日本與日本人的精神世界,那麼,台灣人理解的日本,與歐美有何不同?跟中韓等亞洲國家當然也不可能一樣。但為何翻閱華文圈的三島相關評論,字裡行間的自肅感全無二致?隱晦的男男相愛出場享盡舞台鎂光注目,暴烈美感的日本之愛演出則淪為跑龍套。

因為工作所需,多年來我除了關注日本學界文化界最新動向外,也持續收集名編輯、出版人、評論家、翻譯家寫的回憶錄和隨筆散文。基於所學所思,特別留意他們筆下與台灣有關的部分。電影裡三島本人的風趣詼諧,讓我馬上想起他曾在《不道德教育講座》特別指明,他見過最有趣的揩油賊就是台灣的養蜂人家,故意把蜜蜂養在糖廠附近,蜜蜂不採花蜜,直接偷搬倉庫糖粒,不用自掏腰包買糖,然後誰也無從指責,那調侃捉狹的形象彷彿紙面文字躍上螢幕。
會心一笑之餘,又讀到《西川滿日記》描寫的戰後初期日本。在台灣渡過三十幾年青春歲月、啟迪葉石濤等台灣作家的西川滿,引揚回歸成為「異鄉人」後,在老中青跨世代文士團體「新鷹會」重新出發,躋身日本文壇,而後提拔邱永漢。三島年紀算他晚輩,當時曾近身接觸過,西川晚年將長篇敘事詩交給三島好友黛敏郎作曲演出,或許是命運的必然。

三島與台灣的連結,最有名的事例當然就是他在自傳體小說《假面的告白》裡描述東京帝大生「勤勞動員」時,曾在海軍工廠與台灣來的十二、三歲少年工結為莫逆之交,他們教他講台灣話,他講《雨月物語》等日本傳統怪談給他們聽,感情甚篤。跟前述養蜂人家一樣機靈滑頭的台灣少年們,食慾旺盛非人,偷偷多拿了些白米蔬菜,用機油炒飯請客,風味特殊,這下可難為了三島,再如何誇讚喜愛這些小惡魔們也只能敬謝不敏。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成功地連結了這段台日關係的戰爭歷史,但戰後日本與台灣的鴻溝遠比想像的更深層嚴重。1925年出生的三島,只比李登輝、司馬遼太郎小2歲。跟他們一樣青春期成長於昭和時代的台日青年男女,如何面對時代暴流的翻弄,在人生風華正盛的二十代走過戰敗後那段「假面的時代」?
文學刻畫人性的幽微、掙扎與救贖,透過三島文學的世界性,我想叩問的其實更多是台日之間的連帶、斷絕及其歷史意涵。筆者策畫主編《台灣對話錄 1989-2020》時,若林正丈老師指出「從台灣反思戰後日本精神史,深化台日共同課題」的重要性,直擊我長期的關懷。
戰後日本為何選擇性的遺忘台灣?一直到90年代才重新回眸凝視這塊島嶼?僅只因為台灣的民主化而不得不重視嗎?日本不是美國,跟台灣之間不可能只存在價值同盟。這段巨大的歷史空白該如何詮釋補足?
我的叩問很快就聽到了歷史的回聲。
觀影後帶著「補課」的心情,重新閱讀筆記,特別是四方田犬彥寫給三島的信(收錄於《続.三島由紀夫が死んだ日》),提供了許多線索。
1953年出生的四方田,比電影中的全共鬥團塊世代(1947-1949年出生)年紀略小,1970年三島自決時他還是高三學生。四方田曾將自己的學運經驗寫成《革命青春—高校1968》一書,亦出版過《心悅 台灣》闡述自己的台灣觀察。信的一開頭就以台灣好友(張昌彥教授)為例,1969年,這位從台北到東京深造的電影研究者,在銀座知名的服部鐘錶行前偶遇三島。熱愛《金閣寺》的他自告奮勇跟三島打招呼,面對相差二十多歲的台灣年輕人,三島毫無保留地親切交談並鼓舞他往學問之道精進。


不知當時銀座街頭的三島是否想起了高座的台灣少年們?自嘲「過早成為時代落伍者」的三島,時代卻永遠記住了他。2000年前後,三島研究開始受到日本新世代正視,山中湖文學館的開設、重新編輯作品全集、出版未公開的日記書信,文學以外的電影戲曲乃至政治的「演出」,亦成為跨領域研究對象,持續受到日本社會關注。
面對這位死後復活、不斷成長的偉大作家,四方田以書信體向素未相識的三島正式吿別,列舉他死後日本知識界各樣「明哲保身」的理論思想窘態,認為日本的「後現代社會」正是因為三島的不在才得以安心自我實現。1970年代以後,日本主流知識圈對三島刻意遺忘,連提到名字或作品都有所忌諱,可能的話甚至想抹消他文學史上的定位,存而不論。種種政治文化表象的精神結構與戰後對待台灣幾乎如出一轍。

台灣人追求民主自由的歷程,其實就是在追問「何謂台灣」的認同之旅。台灣的忘卻,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戰後日本人放棄了自我追尋。獨力采風補遺,我屢屢赤手揮拳洩憤歷史對台灣的無仁義,卻意外因一場觀影,從「三島由紀夫與台灣」得到同理的寬慰。
原來遺忘台灣,不只是像電影《海角七號》那樣無奈放棄而哭泣離別,日本人自己也曾集體抗拒了三島的淒厲存在,往眾生平等喜樂的烏托邦遁逃。直到進入90年代,被冷戰意識形態封印的「國家」與「歷史」得以復權,三島研究的華麗登場與重新「發現台灣」,兩者思想的地下水脈應該是相通的。
同理的寬慰,透過台灣,也延伸連結了三島與司馬遼太郎。
眾所周知,這兩位大作家雖同為「大正出生的故老」,由於戰場體驗的不同(司馬親睹戰爭慘烈,三島則未實際作戰),對於戰後日本的評價也不一。三島全盤否定,司馬則相當程度肯定戰後日本的發展。司馬認為戰後日本成為經濟大國的基礎並不在「萬世一系」的天皇制,而是所謂的「明治」這個國家,只要不再重踏昭和那場愚蠢戰爭的覆轍,努力邁向「坂上之雲」就能成功。他的創作相當吻合高度經濟成長期日本人的心情。三島自決前曾投書自述戰後25年來所目睹的「空虛」,其後司馬以「異常的三島事件」為題評論,顯然並不肯定三島作為。
日本知名編輯粕谷一希認為,大作家之死,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與另一個時代的開端。三島死後,司馬從「文士」轉型為「國士」,不再只寫歷史小說,而是積極探索日本這個國家的具體「形貌」(国のかたち)並深刻影響輿論。著名的「街道漫步」系列,就是在三島死後開始連載的。
司馬於三島歿後25年的1996年初遽然辭世,彼時日本泡沫經濟崩壞,社會人心虛無。作家塩野七生認為司馬死得相當悲壯,評論家松本健一則認為司馬的「憤死」代表了他對當年三島憂國自決的「追認」。儘管兩人對於「美麗的日本」想像不同——三島高舉天皇的象徵意義,司馬則側重庶民社會文化——但兩人生涯最後都以憂國之「空虛」而終。
然而,兩人認為的「空虛」所指為何?如果前述日本的三島研究再興與「發現台灣」的同時性是必然的,那麼答案的關鍵或許就在台灣,特別是司馬「街道漫步」系列中最受矚目的《台灣紀行》。

當年伴隨司馬來台取材,擔任紀行系列插畫的繪本大師安野光雅,後來單獨出版了《台灣小景》。他在自傳中,憶及司馬特別告訴他,那位在新營車站前蹲地嚎啕大哭的田中準造,就是1970年「三島事件」的獨家新聞記者。我對此敘述存疑,像半藤一利那樣當起了「歷史偵探」。三島自決舞台在東京市谷自衛隊駐地,事前已將檄文等遺書交給《每日新聞》的德岡孝夫與NHK的伊達宗克,田中當時是《大阪新聞》記者,正確來講或許應該是關西地方的新聞首發吧。
重點不是三島的自決新聞,而是司馬沒有寫在《台灣紀行》書中的幕後真言。但對於與三島同世代的司馬、安野來說,「昭和45年11月25日」像是一個座標,許多人事物的敘述據此展開。我循線挖掘該書相關人物的作品,發現《台灣紀行》連載(1993年7月—1994年3月)剛開始沒多久,司馬寫信給當年在台灣隨行的記者池邊史生,透露自己與責編村井重俊的對話:
「我大概就是為了寫作《台灣紀行》而生的吧?」
「政治作為國家的基本,台灣卻一直處於「政治的空虛」狀態,致使人們的歲月也充滿了無盡的虛無。」
「作為基本的政治的空虛」,不只台灣,日本亦然。身為一個活在戰後、對戰前與亞洲都有些認識的作家,司馬認為只剩自己能理解那種「喪失故鄉」的寂寥感,《台灣紀行》除了出於戰中派的世代共感,更多的是「為此而生」的義務感。也正因此,《週刊朝日》連載結束後,司馬特別請當時「唯一的特派員」《產經新聞》的吉田信行協助,與李登輝總統進行對談,留下了珍貴的時代紀錄。這封信的內容後來收錄在村井重俊的編輯回憶錄《街道をついてゆく》,從台灣見證了司馬對三島的「追認」。

這個「追認」的再確認,寬解了我的歷史扣問,也回答了我閱讀《台灣紀行》長期的困惑。書中面對昭昭女士兩度追問「日本為何拋棄台灣?」司馬始終窮於應答。理由或許一如三島自決之謎的研究持續至今,戰後日本人的自我追尋仍在進行式中。
三島自決已逾50年,司馬離世也過了四分之一世紀,不管是殉身或憤死,兩人追求的「美麗的日本」,並未如師匠川端康成所提示的道德性倫理性展開,而是日趨庸俗工具化。而台灣則逐步走出那段充滿無盡虛無的歲月,用和平的手法驕傲地終結了「假面的時代」與「政治的空虛」。一如李登輝等台日戰中派世代的死生相託,不管透過文學或政治,在各自的戰場努力賦予故鄉更多的文明國家高度,願我們的下一代永遠不再當個活在故鄉的異鄉人。●







書.人生.林昆穎》這本記憶之門
■我著迷於閱讀
我所著迷的閱讀,往往跟知識無關,而是追求一種幻想的愉悅。這好比多喝幾杯咖啡就容易心悸,運動過後肌肉的撕裂感,文字對我來說,一直都具有音律與視覺。文字所堆砌的節奏感就像啟動密碼,轉動了音樂盒讓音筒豆點撥響音梳,音符連續而產生音樂。閱讀會帶我進入聯覺當中,氣味襲來,溫度驟變,各種速度感在背脊作用,接著,看見一個主觀鏡頭。明明就是文字,卻不斷地形變,隨著字裡行間的節奏與旋律線,將我架空在一個幻想宇宙當中。
第一次進入到這樣的體驗,是年少時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書呆子只會讀課本(實際上是),與同學打賭挑戰《白鯨記》,要在讀完後來個分享大會。不料,書本翻開,海洋那股溼濁黏熱便襲了上來。生長在花蓮,我天天都有機會在海邊散步,花蓮的海岸是板塊岩岸,不適合戲水,不時也聽見海溺的新聞,所以我從小對海就遠觀而敬畏。《白鯨記》的自大船長與狠悍白鯨悲劇搏鬥,帶出的是細膩描述的討海景觀,與自然抗衡的人性觀察,然而,真正觸發我的,是船長獨坐在落日中臣服自然的醒覺,是對白鯨的感官書寫讓人靜穆而寒慄。
闔上書,我躺在花蓮的海灘上,感覺像過了一輩子,閱讀的過程像是一個繞著我轉的世界,結束了。望著海平面,恍神了一下,剛剛那一陣驚心動魄、悲喜交加,實在是,太爽快了。
說起來,發現聯覺感官之後,每每閱讀的速度就越來越快。當字句滾動出幻想,這些書上的文字就消失了,變成火車行駛的鐵軌,車速飛快但不失方向。鐵軌太重要了,乘客卻是看不見的,充滿著形容詞的窗邊風景,帶我穿越時光與城鎮,我就這樣開進了卡夫卡,過站了吳爾芙,李白是雁群齊飛,托爾金是從雲端滲射的霞光。
這樣的狀態,從表面上看來像是在發呆。我本來就是個只會讀教科書的小朋友,接著,我變成一個書呆子。我不孤獨,心想,一定很多人跟我一樣,利用文字進入聯覺。很高興我發現了節奏感,這工具非常管用,拿來學習,拿來閱讀,拿來戀愛。重要的是,文字不再是文字,而是鑰匙,我所著迷的閱讀,其實是五感啟動的幻想,就像看見五線譜手就彈動起來,不用思索就流動出色彩,我一邊掂量鏡頭的焦距,一邊把閱讀行為變成了習慣。
■從櫃檯閱讀人
小時候,我家經營旅館,花蓮舊站的北濱海邊挺熱鬧的,人聲鼎沸。每天下午4點鐘開始,遊覽車就會陸續到達。那時候很流行鄰里社區的旅行團,遊覽車前面會掛著縣市社區名,下車的旅客總是嘰嘰喳喳,閩南、客家、東北,各種口音都有,語言的聲調儂軟鏗鏘,成員通常是好友厝邊家族,他們用自己熟悉的語調,將族系框成一個小王國。
帶隊的導遊小姐與司機大哥通常是夫妻檔成雙一起工作,一出團就是三五天,加上飯店抽成與推銷代購特產,在那個時代能有不錯的收入。到了5點左右,賣玉石、配飾的攤販、小吃攤車一瞬間占滿飯店門口,通常是野狼125後面加裝一個木盒子,打開木盒子直接開市,琳瑯滿目的工藝品,百寶盒璀璨發亮。旅客陸續到來,7點又是一波門庭若市,大抵由各種豐富的交易現場所組成。
以上場景,每天準時開播,一週七天。十多歲的我,最佳位置是趴在櫃台上,看櫃檯阿姨們招呼客人。這是戲劇廳的正中座位,片段故事不斷地搬演,對於眼前情境,我充滿各種疑問,逮到機會就問櫃檯阿姨問題。
一位母親分糖果給小孩,給男孩幾顆糖而不給女孩。阿姨說:這就是重男輕女啦!
在櫃台討了低房價,導遊一轉頭,加了300報給團客。阿姨說:這就是產業生態啦!
香腸攤賭十八拉,比大小,贏了翻倍輸了全無。阿姨說:人就貪啦!輸贏都麻很有感覺!
那是我對人的關係產生極大興趣的時刻,我發現閱讀人的行為及語言,會產生文字關係。每一個人的身體都透露著訊息,當女孩挑眉,遮嘴微笑,點頭眼神,蹲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是累了還是勾引的戲碼?小朋友張開手要母親抱,是餓了還是怕旁邊的狗……
在櫃台的時光,我又成了發呆的狀態,阿姨們常常要我閃邊一點,不要影響大人做生意,但我怎麼能放棄這個正中大位呢!人跟人的關係,互相連結的臨場感,每一段小小的發生,都讓我產生了閱讀的快感,彷彿每個人的話語都是詩,每一段應對都像散文。節奏感把場景倒過來編輯成劇本,我從眼前的真人實境,看見了書寫的途徑,那會不會是作家們稱為靈感的東西呢?
大概到了9點後,大廳開始上演大人的世界,喝醉講心裡話,熟男熟女調情話語,稍晚時刻,多餘的房間,就可以低價收些散客。有天晚上,一對外國背包客進來問房,阿姨很鎮定的用台語跟他們雞同鴨講,我邊笑邊壯膽,用很破的英文帶著比手畫腳,幫他們講定了價格,接著帶他們上樓看房間。那個房間很小,只有一張雙人床,兩個男生應該會睡得不舒服,不過他們似乎挺開心,給了我兩張紙鈔小費,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美金。
我注意到其中一人手上的書,淺藍色背景,一個人在海邊散步,有幾顆白色月亮排列在天空,那個封面插畫讓我很好奇。我指了指那本書,他把書遞給我,裡面都是原文,書頁已經被翻得老舊,他指著書名說:「怕了馬」。我笑了出來,這封面跟馬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他顯然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接著他用手指著書名,一個字一個字教我念:Pa...lo...mar,我笨拙地唸出:「怕了馬」,我們都笑了。他擁抱我一下,說聲謝謝。我走出房門,腦中一直記得這張插畫上詭異的好多顆月亮排列在天空,嘴巴還唸著:怕了馬。
■哲學書與人生變化
從哲學系開始,瘋狂的讀邏輯思辨的書,或說是功課,也實在大開了我的腦袋。書讀了不少,但自我的系統性學習還是缺少,越讀越覺得,這世界上的知識根本就看不完。越來越想實踐些什麼,於是轉進空間設計,一方面又讀音樂系,追隨潮流,週末就衝去誠品夜書店探險,一坐也是到凌晨,讀書的雜食性,在那一方天地裡又被打開。
夜書店裡,人多,那個坐在櫃檯前的小孩又回來了,一下讀書,一下偷聽別人說話,觀察大家的動作,想著可能的故事,又是出神發呆。這一次的發呆,伴隨著初戀夢碎、父母遠走、爺爺與弟弟相繼離世、家中經濟垮落、討債情境。
我逃進老莊、蘇格拉底、尼采、黑格爾、馬克思、伯格森,雖然,我真的不該這樣沒禮貌地羅列哲人,來解釋自己幻想升級的途徑。邏輯性的閱讀,讓宏觀的思辨,如懷德海機體宇宙觀,將我生命中發生的事件,有機會連結在更高空如大氣層包覆地球的理性結構上。在空曠的探索中,我終於看得見虛體的架構,就像一本書躺在我面前,它是真實卻未知的幻想載體,在我翻開後,再度前往探索生命片段的證據。
■我的人生作者是我
書一本一本讀,而只有這本《帕洛瑪先生》,我一直沒有鬆手。他是一個通往記憶的任意門,他有種平靜的力量,也可能我矯情地依賴了他的敘事,躲進去總有獲得。那個在防波堤初戀的月光,那個清晨與樂團朋友在海邊日出的演奏,那個擁抱後說的謝謝。或許我的故事片段,就是得收集這麼久,才能被美妙地串了起來。其中一個篇章,觀察海,啟發我的創作,得了台北美術獎。豪華朗機工,又稱華麗邏輯,命名起源也來自於對本書的邏輯編目與理性書寫而得。
活在互聯次元的當代,隨著媒體更加多元,我的風景開始轉變,常常穿梭於各種藝術籌畫工作與藝術創造工作當中。形形色色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各自有才華,各自有自己的知識系統。我總是觀察這些人,想像他們如小說散文般的姿態。有些人害羞內斂,眼神卻堅定不移,有些人機靈精巧,手勢卻透漏不安,有時一場對話,引動的暗流洶湧。而這些與我之間,便慣常地應用了節奏書寫的方式,在眼前轉為自己的人生場景。
我不愛書,我著迷閱讀,我一直是入戲的,隨著作者奔流四處,他的幻想觸發我的幻想,他的悲傷引導我的悲傷。作者於我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聲音,同一個主觀鏡頭拉我向前。作者把人生體驗寫出來,而我自己也有一個人生,我開始交錯兩者,一面在閱讀與聆聽間附身於作者,另一方面在真實人生中變成創作者。
創作者的靈感來自於哪裡?一位作家、藝術家、當代藝術家,創作者留下他對於世界提問的證據,形成了書寫,被稱為作品,看著作品,我就穿越了記憶時空。身為創作者,我更喜歡走入那個體驗,體驗著眼前的事件,抓取其中的節奏感,讓它顛倒過來在書寫上再發生一次。
這是一個雙向的景像,閱讀書本可以連覺出感官,觀察人際可以節奏感書寫,生命中許許多多的場景,正在組成我們人生這本小說。身為自己人生的讀者,我只需要把它幻想得夠立體、夠鮮明、夠深刻,就夠了,因為我們就坐在櫃檯的正中大位上,看著自己的提問。
■我喜歡閱讀,但不愛留書
現在,
我只想把書還回去,不想留著書
既使忘記了,也不在乎
因為我已經擁有了穿越記憶之門的能力。
致 帕洛瑪先生。●
閱讀通信 vol.394》一直到死亡來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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