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表演藝術家馮翊綱與圍棋棋士黑嘉嘉,年齡相差一個世代,但都在各自專業領域撐起一片天。在遠流出版邀約下,成長背景迥異的兩人,因著金庸作品集「藏金映象新修版」重新改版,初次見面便滔滔不絕相談起來。「金庸」讓陌生的二人消彌鴻溝,聊得恍若舊識。
馮翊綱坦言對於圍棋「一竅不通」,但錄了一集《嘉嘉老師GO》的節目,竟爾就看懂了《天龍八部》的「珍瓏棋局」。他回憶:「到底怎麼懂的?我也不知道。在金庸的小說裡面,有個叫虛竹的和尚,他也是這樣,莫名其妙破了棋局。我竟就連帶突然理解到虛竹的那種榮幸。」
而乍看與相聲八竿子打不著的黑嘉嘉,在金庸百年誕辰這一年(2024),擔任「相聲瓦舍」的演出嘉賓,在《笑笑江湖 》裡有段精彩的出場。黑嘉嘉說:「劇本都是馮老師寫的,但他一開始先讓我選喜歡的段落,我首先就是選《倚天屠龍記》。一來那是我第一部閱讀的金庸,二來,我覺得這段情節跌宕起伏,角色的處境極度危險,生死一瞬,能夠活下來完全是靠急中生智。」
馮翊綱說自己是少年時代追報紙連載,一天一個小格子,慢條斯理把金庸作品讀完的。黑嘉嘉則是年幼時與媽媽一起看電視劇,按捺不住劇情的推展,在關了電視以後便四處搜尋紙本狂嗑。
無論時間的隔閡或閱讀的快慢,時至今日,金庸仍將二人拉到了同一個時空宇宙。在這個時代中,他們有更多的選擇,金庸作品的變形也更加千變萬化——電玩、電影、電視、桌遊、漫畫…… 無所不在。有趣的是,在分眾越明顯的此刻,二人卻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重新回到最單純的紙本世界,一字一句慢慢讀了起來,再熱烈分享彼此心得。
「我老覺得,還是得讀過一次紙本文字,才能真的與其他人『過招』。」馮翊綱說。黑嘉嘉同意,道:「我非常享受在閱讀過程中,不透過任何影像的輔助,純粹讓畫面在腦中誕生的過程。」
金庸是針也是線,穿引二人的對話。以下是兩人超過萬言對談紀錄的精緻版本。雖然已是非常克制,卻仍無法藏起他倆談起作品時的興奮之情。
Q:2024是金庸先生百年誕辰,這部橫跨多個世代的作品,彷彿光是聽人怎麼「談金庸」、如何「看金庸」,就大概能夠把時代定錨出來了。因此想先請兩位談談,自己與這部作品結緣的契機為何?金庸如何陪伴你們的生活?
黑嘉嘉 :大概3年級的時候,媽媽開始讓我看金庸電視劇。起初看的是DVD,但因為媽媽滿嚴格的,一天只能看一集,看完以後很急著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就拿家裡的書起來看——那是我閱讀金庸的起點,第一套就是《倚天屠龍記》。我還記得,家裡不是全套都有,特別是《鹿鼎記》,媽媽很不喜歡,所以絕對沒有這套(笑)。
馮翊綱 :我的年紀比嘉嘉大一倍,所以我學生時期是沒有DVD的,電視節目也非常有限。小的時候,我們若要滿足少年的想像宇宙,得靠報紙的副刊或者漫畫書才可以。當時流行的都是古裝的東西,例如包青天、楊麗花歌仔戲、黃俊雄布袋戲——尤其是黃俊雄布袋戲,他本身就是一個宇宙了。後來才發現,他有很多思想都是從金庸那移植來的。
說到我認識的契機,約莫是在14、15歲吧?準備上高中,報紙正在連載《倚天屠龍記》。我就順著報紙副刊看,一天看一格,看得很慢。但我跟金庸立下深刻的緣分,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那時代考大學很困難,錄取率只有20%左右,我考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北藝大),連續兩年就是考不上。第三年的時候,我有個已經在念那間大學的學妹——後來都變我學姊了——給我透漏個消息,說她提前看到隔天要登出來的榜單,「你的名字應該在上面」。
就這句話,我整晚沒辦法睡覺,翻來覆去,最後直接抽起《天龍八部》一口氣看完。我像是吃了迷幻藥,書中那些字句像是會浮出來一般,不停朝我眼前襲來。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金庸武俠是如此的「迷幻」。
隔天我爸跑到學校,榜單上果然找到名字,就跟我打了通電話。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他說話的音調、語氣。我們家當時還沒人上過大學,我爸媽都是從大陸逃難來台的。那心情之複雜,好像也跟《天龍八部》連結在一起了,彷彿考上大學,也是一件奇幻無比的事。
我認為,這就是一種青春的陪伴。你是怎麼樣的時機之下、打算怎麼樣取用?金庸永遠都在那裡。
黑嘉嘉 :我的話,後來第二部看的應該是《射鵰英雄傳》,第三部是《書劍恩仇錄》,主要是家裡有什麼看什麼。也是在那時候,發現《書劍恩仇錄》有一些圍棋的元素,也進一步發現金庸老師很喜歡棋。例如,陳家洛是會下圍棋的!他就是隨身攜帶黑子跟白子當作暗器。再看幾部,就發現其它作品多多少少都有些圍棋的元素,例如《天龍八部》、《碧血劍》、《笑傲江湖》……都是如此。有的甚至擺出棋譜,每次看到那些段落都會特別興奮。
只不過,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棋力還不到可以研究的程度。比較長大之後,再回看《笑傲江湖》的「嘔血譜」,才知道這是屬於古人的棋譜。其中最大的區別是,古人有一個稱為「座子」的步驟——先把兩方的棋放好位置。現在我們習慣的是「空氣盤」,屬於更自由、更開放的選擇。
黑嘉嘉也是2023Openbook好書獎大使。(攝影:陳宥中)
Q:兩位看金庸的「順序」都滿特別的。這裡也想請教,兩位認為金庸小說在閱讀上真的有所謂的「順序」嗎?若是對從未看過金庸的讀者推薦,您會先從哪一本書開始推他入坑呢?
馮翊綱 :我自己是不信所謂的「順序」——誰有資格去規定你要從哪裡開始看?手上摸到那一本,就看哪一本。最後自己再把宇宙接連起來就好。這也不難,因為我對史地的興致非常好!雖然我後來確實有把《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按這個順序讀一遍,但是也不覺得怎麼樣。因為「射鵰」寫得太早,總覺得力度不夠,還是依循著某種公式在發展,到了「倚天」,那就非常厲害了,許多設定都出人意表!
黑嘉嘉 :我比較有印象的順序,應該就是剛剛說到的三部作品,還有,最後一部印象很深刻,我看的是《鹿鼎記》,且還是後來去美國念書之後,發現圖書館只有那麼一套,才偷偷把它借回家——看完以後,就覺得媽媽說的沒錯,這套書好像真的不是很適合當時國小六年級的我(笑)。
至於全套看過以後,也確實覺得好像順序對我影響不大,因為每一部對我來說都是獨特的,或者說,依據不同的生命階段,我心中的那個「排位」也有可能會隨時調整。如果有人問我推薦先看哪一部?我會先詢問對方是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或者喜歡什麼樣的結局?再依照他所「需要」的來建議。因為金庸小說裡的元素,幾乎可以滿足不同讀者的不同需要。
馮翊綱 :如果你想要看一本真正「好的」,除了「倚天」之外,我要推薦《笑傲江湖》。那套超級厲害,在大長篇裡竟然完全沒有真實的歷史背景——我的解讀是因為它在諷刺文化大革命時期,洋洋灑灑卻絲毫不受歷史的羈絆,可以說寫得爐火純青。
Q:金庸的武俠世界,具體而微提供了一個關於「公平正義」的世界觀。然而裡頭對此的描述也是層層翻轉。兩位如何思考金庸筆下的「正義」呢?
黑嘉嘉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相信這世界應該跟棋子一樣是黑白分明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但長大之後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辦法分得這麼清楚。有些事情的正反,可能只在於不同的立場,很難去說什麼樣的價值判斷一定是對的。
剛開始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其實滿痛苦的。因為我覺得所有事物若有對錯,對我而言是比較容易的;反之,卡在灰色地帶的思考,是件很辛苦的事。但我也知道,這就是長大必須付出的代價。
所以成年以後重新再看金庸,會有種更深刻的體悟——過去以為的壞人,好像其實都沒有「壞得那麼徹底」。以《倚天屠龍記》的謝遜來舉例,他到底算不算壞人?謝遜殺過那麼多人,做了許多壞事,可是從男主角的立場來看,他就是一位關心自己、深愛自己的義父。所以才說,正邪與否,都只是立場問題。
馮翊綱 :妳的想法,是一位10幾歲的少女到30歲的少女,對於正義思考的轉變。至於我,都要60歲了,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公平正義。正因如此,武俠小說才有存在的必要。它給我們一個宇宙,讓我們在裡面探索現實中缺失的東西。
金庸筆下的這些人物,刻畫越成功的,正邪的定義就越模糊不清。比方說,《笑傲江湖》的令狐冲,他是個酒鬼、撒謊成性,但是該他扛責任的時候,他扛!所以無論如何,令狐冲還是個俠。
或者《鹿鼎記》的韋小寶,他更是阿諛奉承,滿嘴髒話,是個麗春院出來的孩子。他一直想盡辦法在各種環境中存活,嚴格說起來,是個下等人啊。然而在小說最後有個重要的關鍵,他察覺自己的好朋友小玄子原來是好皇帝嘛!當時一天到晚喊著「反清復明」,可是對他來說,這個朋友是個好皇帝,你反他幹什麼呢?乾脆讓他做點事情,大家不就有好日子過了嗎?
韋小寶這個判斷,使得正義發揮了。可是說實在的,這個判斷其實是很私心的決定。雖然屬於私心,卻在公共性上正確無比。康熙皇帝,後來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之一。他用了韋小寶這個「下等人」的眼睛,看見了這個事實,而韋小寶也因看得見這個事實,使他的俠義得以彰顯。
黑嘉嘉 :可能我是從國小三年級就開始看金庸,所以說,關於公平正義這個「幻想」還是存在的。不過就如同剛才說的,發現「確實沒有」的時候,真的是很痛苦的啊。
馮翊綱 :對啊,但仔細想想,這世上又真的全然沒有公平正義嗎?如果我們每個人因為多看了武俠小說,被教導了一點俠義心腸,那在我自己有限的範圍之內,儘量多做正確的事情,正義是不是仍舊存在呢?(笑)
(圖源:遠流出版)
Q:金庸作品有一點很棒的特質,即不管什麼專業領域之人,都彷彿能夠與其取得共鳴。想請兩位也談談如何與金庸作品結合?在生命不同階段產生對話?最後,也請兩位分享近期合作的計畫。
黑嘉嘉 :我後來重新看《書劍恩仇錄》時,覺得陳家洛真的是會下棋的人。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就接管了「紅花會」這個很大的組織,那其實需要很謹慎思考管理與經營的策略,簡言之就是事情的輕重緩急與人員的妥善調配。
正因為陳家洛會下圍棋,所以知道哪裡是急場哪裡是大場 ,他應該先下哪一步。急場的例子如,救出奔雷手文泰來的那一段,完全看得出陳家洛的佈局,要不是他懂圍棋,很難想像,他當時這麼年輕,怎麼有辦法做得這麼有聲有色?
馮翊綱 :金庸的確是個智者,他給我們不同專業的人不同的典範與觸發。嘉嘉談圍棋,我講我們做戲的。我們寫劇本,構思人物塑造的時候,金庸小說人物中所描寫的意識掙扎,角色發展內在的前因後果,不得不說非常完整呀!而且質量俱佳。
有人曾經粗估過,金庸為我們塑造出了1000多個人物。過去金庸曾與賴聲川有段對話,當天正好我們要排戲,賴聲川回來就向我們轉述——
他問金庸:「你寫的那個連載那麼久,情節怎麼都記得住?」金庸回答:「我沒有在寫情節,我寫人物。複雜的人,我有複雜的人物卡片;單純的人物,我有單純的人物卡片。當我把人物兩兩放上臺去的時候,他們自己會走。」
因為金庸也是職業編劇,他這個話完全講到我們學寫劇本的人的心坎裡去了。我們想什麼情節、布什麼局都不用,我們只要認識世上的人就夠了。各種人認識以後,我們就有人物的各種圖譜,讓我們的人物放上舞臺,自己就會走。
另一方面,就是語言。對我來講,金庸是個擁有語言魅力的前輩。戲劇藝術是語言的藝術,語言就是臺詞嘛,這個人說什麼話、那個人又回了什麼。以我們相聲瓦舍今年《笑笑江湖》,嘉嘉參與的那一段為例,那是《倚天屠龍記》的經典段落,謝遜講了一番話,使得事件立場清晰起來;另一方面,旁邊兩個人物是殷素素與張翠山,也各有他們的立場。這三個人沒有一個人是有錯的,可是彼此卻有著衝突的張力!你看,言語自有它的力量,有它的人情世故,直指著這世界的真理。
所以我得說,若真的沒看過金庸的人,先來看相聲瓦舍的《笑笑江湖》,那也是沒問題的(笑)。
這次我們選了三個非常好的段落,以尊重原著的方式來讀劇、說書。這三段分別是:《倚天屠龍記》中謝遜出場王盤山之際,另一段是《天龍八部》主角段譽和王語嫣都掉到井裡的那一節,最後就是《鹿鼎記》「火燒藤甲兵」那個部分。
這些段落過去都曾經出現在「華文朗讀節」,已經過千錘百鍊,如今交給不同的演員來呈現。此刻,我們再將觀點拉高、或者說是抽離,重新營造出一個我們所想像的武俠世界。你甚至可以說那是有點荒謬的世界,畢竟相聲就屬喜劇,全場90分鐘,有打,有鬧,有得笑!
黑嘉嘉 :參與《笑笑江湖》,對我而言算是滿大的一個挑戰。說相聲對我來說真的是很不一樣的經驗,但一直以來我也滿想要嘗試看看,以全然不同的角色,抒發出另一種心情角度。現場會有什麼發展?我自己也非常期待。這種面對挑戰與未知的期待,也許正是這個階段的我所需要的刺激,而金庸再次給了我,我所需要的。●
新修版金庸作品集(全36冊,藏金映象新修版)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Anarchists and the Anti-colonial Imagination
作者:金庸
出版:遠流出版
定價:16200元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金庸(1924-2018)
本名查良鏞(Louis Cha),浙江海寧人。英國劍橋大學哲學碩士、博士。
曾任報社記者、翻譯、編輯、電影公司編劇、導演等;一九五九年創辦《明報》機構,出版報紙、雜誌及書籍;一九九三年退休。先後撰寫武俠小說十五部,廣受當代讀者歡迎,至今已蔚為全球華人的共同語言,並興起海內外金學研究風氣。《金庸作品集》有英、法、意、德、希臘、波蘭、芬蘭、西班牙、日、韓、泰、越、馬來、印尼等多種譯文。
曾獲頒眾多榮銜,包括:英國政府OBE勳銜,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勳銜,香港特別行政區最高榮譽「大紫荊勳章」;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香港理工大學、澳門大學、臺灣政治大學、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日本創價大學和英國劍橋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北京大學、浙江大學、中山大學、南開大學、華東師範大學、吉林大學、遼寧師範大學、蘇州大學和臺灣清華大學的名譽教授,以及當選英國牛津大學、劍橋大學、澳洲墨爾本大學和新加坡東亞研究院的榮譽院士。
曾任浙江大學文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英國牛津大學漢學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文學院兼任教授,香港報業公會名譽會長,中國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
書評》移民生活是每時每刻的口袋戰爭:讀柬裔美國作家安東尼.維斯納.蘇《餘興派對》
2023年7月,當時有800萬訂閱的馬來西亞YouTuber Uncle Roger又被炎上了,從批評BBC蛋炒飯的教學影片獲得千萬點閱起,他開始與倫敦的新加坡米其林餐廳合作拍片,又或與日本廚師合作蛋包飯和拉麵,快速竄起成了亞洲菜代言人。對於歐美人亂搞亞洲菜,他講得最多的評論是「你讓我們的亞洲祖先痛哭流涕」。
不過,亞洲菜存在食物鏈,它的擺盤是冷戰地緣政治。「柬埔寨菜和寮國菜都是垃圾,是泰國菜的大便版本。」Uncle Roger放話時大概沒想到,亂噴幹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人紅是非多,如果是別人說就算了,偏偏Uncle Roger有800萬訂閱。過了幾天,柬埔寨旅遊局局長發了篇聲明,表示「極度遺憾」,這位喜劇演員「嚴重影響柬埔寨的美食旅遊形象」,要求必須道歉云云。真是相當溫和的說法,如果是鄰國外交部,肯定就是搬石砸腳玩火自焚絕不容忍說三道四了。
飲食這回事總是能吵個塵土飛揚,是網絡世界裡每個人口袋裡的戰爭。台灣南北部粽吵得讓人莫名奇妙,香港蛋撻有酥皮派跟牛油皮派,披薩可不可以鳳梨,拉麵能不能夠玉米,每個人都在口袋裡準備好一根中指,隨時拿出來舞個劍氣橫飛。
至於柬埔寨裔美國作家安東尼.維斯納.蘇(Anthony Veasna So)則是反向操作。在台灣最新翻譯出版的小說集《餘興派對》(Afterparties)裡,一位亞洲媽媽角色簡直就是逆向Uncle Roger:「泰國菜只是糟糕的高棉菜,不然我要做甚麼?去學義大利麵嗎?」幸好義大利和泰國的旅遊局局長沒太上心。
離鄉別井的人總會掛念舊地的飲食,因天安門事件決定留美的哈金寫道,許多流亡人士最常談起的,就是將來有朝一日能回家吃餃子。又或越戰期間輾轉逃亡到加拿大的金翠,烤麵包機是她弟弟唯一從一個國家帶到另一個國家的小玩意,彷彿是他不再盲目漂流的一種寄託。我有一位因為2019年移民到東京的香港朋友,說在那邊吃到澳牛傳人煮的蝦仁炒蛋時,差點淚灑當場。味蕾是無法反離散的,食物是我們的餘興派對。
➤你永遠不會懂的,是派對以前的飢荒
對於柬埔寨人來說,食物是特殊的,甚至帶有一種尚未淡去的血腥味。在1975到1979年的紅色高棉大屠殺時期,飢餓被當成政治工具。報導文學《獨裁者的廚師》裡寫道,飢餓被紅色高棉政權用作不服從的懲罰,是作為出身不好的懲罰,是作為疾病的懲罰,是對革命事業無用的懲罰。飢餓能維持秩序,取代了所有的念頭。
這道陰影延續至今,在《餘興派對》裡成為一個象徵。在這部關於柬裔美國人的小說集當中,每個角色都拖著赤柬的無形腳鐐踉蹌維生。小說裡遍布混亂、惡臭、焦慮,瀕臨崩潰,無路可出。一切與餘興派對這個書名形成了尖銳如飢荒般的對比,像一隻在胃裡緊抓擰轉的手。派對的意思是迷醉,作為暫時逃逸的窗口,儘管過量的酒精必然會帶來胃痛。
皇上皇超市的老闆是小說集裡的標誌性角色,經營亞洲超市的他身上散發著難聞的臭味:生雞腳、生魚、生魷魚、生螃蟹、生豬腸、豬血,而且店面還沒有空調。供應食材的他脾氣暴躁又斤斤計較,這家超市也不是他想經營的,只是從難民父親那繼承而來。「他延續父親辛勞的工作,確保那可憐的難民沒有白白浪費一生。」在這種得過且過的生活裡,老闆唯一的自尊與快樂來自打羽球。羽球是他生活裡的餘興派對,儘管他根本沒有朋友,唯一能得到的快樂是痛宰當地的柬裔美國人後代。
不過比超市老闆年齡小一輪的孩子們眼裡看出去的世界,地平線要寬廣太多了。口裡說著大屠殺的是他們的祖輩,繼承悲痛回憶的是他們的父母輩,他們經歷的是一個全新的當代:「社區已轉型成更好的形象,大學學位和好市多的大批食品遍及各地。然而,在所有因謀殺而死的柬埔寨人墓上,在媽媽們為了消除肉體創傷而做的拔罐瘀傷上,我們發誓,那些生魚的惡臭以及其他一切的惡臭,未曾止息。」皇上皇超市老闆作為一個象徵,蒼蠅般纏繞在享受餘興派對的每一個人身上,他們的舞姿笨拙,他們的飲料腥臊,他們的視野模糊。
「紅色高棉掌政期間,人們吃的不只是老鼠。人們吃蝗蟲、蟋蟀、蛆、紅螞蟻和這些昆蟲的卵。人們到森林裡抓狼蛛,用煮的或生火堆烤來吃。人們吃蝙蝠,或煮或烤,甚至喝蝙蝠血,相信這樣可以得到力氣和健康,因為蝙蝠吃很多水果。」《獨裁者的廚師》這樣記錄。
從那個年代逃生的人們如今在美國劫後餘生,《餘興派對》裡「有自視甚高的叔叔假裝有皇室血統,將加州當作他們的好萊塢,讓經歷過難民身分的名人閃閃發亮,並將人行道當作巨大的紅毯,供他們昂首闊步。」
餘興派對的原文是Afterparties,在廣東話裡,Afterparty的翻譯是「下場」。下一場。結局。結局以後。它不是post-party,不是「後」派對。敘事時間從派對開始,人們嘗試用酒精暫時澆熄過往的事。「你們這些混蛋永遠都不會懂的,」皇上皇超市的老闆罵罵咧咧,就把時代的書頁罵翻過去了:「就像我這年紀的那些廢物,永遠不會懂波布幹的那些垃圾事一樣。」
➤被生活泡軟的歷史,掰成一個一個版本
超市老闆的一代不懂過往充滿血腥的故事,也不願去理解此後移民的掙扎。至於小說敘事者的那一代,也像是被生活排除永遠在外:「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是如此渴望逃離這座山谷——我的父母便是在此地,遭到遺棄與被忘——緊握自己所擁有的承諾,為了夢想而拚命搏鬥。我說服自己,真正的機會在電視上的大城市,現實生活會在那裡展開,我可以盡情做我自己想做的同志。」而生活像泥濘,歷史也如同手銬,禁錮了往前的步伐,就連往後撈取也困難重重。
在《餘興派對》全書最後一篇裡,一位母親對兒子心情矛盾地述說著,年輕一輩「對獨裁政權、集中營與大屠殺的無窮好奇,總使我困惑不已,甚至不安。」他們想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歷史有多麼沉重,但這些都是上一輩的創傷,是他們難以處理的經驗。「我始終認為大屠殺是我們所有問題的根源,卻也不是問題的全部。」因為問題只會越滾越大,移居外地本身就帶來問題,問題乘以問題,負負並不會得正。
小說向我們殘忍地展開了一個懸而不決的判斷,那就是融入當地抑或緊握歷史,保持記憶以及決定淡忘,都不可能有一致的答案。移民作者們,甚至是移民後裔作者們,都碰上根源相異但進路類似的推論。英國作家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就寫道:「第一代人做的是第二代人不想做的事,至於第三代人,他們做甚麼都可以。」在《餘興派對》裡呈現的,是三代人之間的拉鋸,從屠殺倖存者,到超市繼承人,以及渴望前往電視上存在著美國夢的大都市。
無路可出之時,他們只能期待著在工作過後,在重擔之外,有一場可以爛醉如泥的餘興派對。將Aftermath替換成Afterparties。眾數的好下場。
人在東京的香港朋友研究歷史,他在讀顧炎武時啟發出一個定論:移民無世襲。移民生活本身就是一場難以突圍的困局,日復一日的問題浪湧而來,將歷史消解,再攪拌,其後重組。剩下來的只有版本,各種各樣的版本,隨著時日遠去。皇上皇超市老闆的記憶和屠殺倖存者的版本,年輕人的版本和他母親的版本。
就像飲食,柬埔寨人認為自己比泰國優越,馬來西亞人覺得泰國比柬埔寨和寮國優越,一個版本是另一個版本的大便版,反之亦然。困頓的生活就在這樣諸如此類的爭論裡被暗自填滿,暗自藏在口袋裡握緊的拳頭鬆開又鬆開,淡化又軟化過去。偶爾有一些尖銳的記憶和情緒在餘興派對時隨著酒精爆發,但就像看著皇上皇老闆打羽球的年輕人所說的:我們爛透的生活中有太多混帳,我們沒有足夠的心力去應付了。●
沐羽後記:
在《獨裁者的廚師》裡,作者訪問到一位在赤柬領導人波布過世前成功訪問到他的記者,他到叢林裡的竹屋找到波布,發現「波布的妻子與年幼的女兒幫他闢了一座小菜園,而他吃的東西都是從泰國走私來的。他喝的是摻了泰國鹽的中國茶,跟高棉與中國的食物要讓他們喜歡許多,這是他們骯髒的小秘密。」不知道柬埔寨旅遊局局長會對此發表怎樣的聲明,順帶一提,Uncle Roger的讚好快要突破一千萬了,希望Jamie Oliver快點答應跟他合作。
Afterparties
作者:安東尼.維斯納.蘇( Anthony Veasna So)
譯者:李仲哲
出版:二十張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安東尼.維斯納.蘇
畢業於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並在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取得小說創作的藝術碩士學位。首部短篇小說集《餘興派對》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書,榮獲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約翰.倫納德最佳出道作獎(The 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s John Leonard Prize For Best First Book)與菲洛.格魯姆最佳LGBTQ小說獎(The Ferro-Grumley Award For LGBTQ Fiction),並入圍安德魯.卡內基卓越小說獎(The Andrew Carnegie Medals for Excellence in Fiction)。作品曾發表於《紐約客》、《巴黎評論》、《n+1》、《格蘭塔》(Granta)和《ZYZZYVA》上。安東尼於2020年12月8日離世,得年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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