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本是藝術創作者的基本練習,也是一種記錄見聞的方式,但近年似乎已成了一門顯學。寫生除了展現個人的藝術美感,更是繪者重要的生命筆記。
我自創「走畫」一詞,是為了與寫生在世人印象中的定義區別,因為行走過程的遭遇與寫生景物,對我來說如同一場行動藝術,五感的體驗刻印在心裡,最後轉而呈現在作品上,那是一件完全不同於純粹繪畫實景的行為。

孫傳莉於塭豐社區關懷協會為村民繪製肖像
▉旅人成了居民,遊走的腳在台東紮根
2018年我遇到人生的岔口,走上另一條實踐自我理想的道路。整理行囊時發現年輕時的日記本,原來「迷惘」一直都存在著,只是日常的瑣碎掩蓋了它。然而自我質問從來不曾停止擾動本心,走畫的歷程便將一切攤了出來。
旅人成了居民,遊走的腳在台東紮了根,多年前走畫的場景如今成了我的日常。猶如電影情節,原本不同音軌的聲音,融合在同一軌道上,喳喳呼呼的聲響轉變成清晰的對話。瞬間,抽離的主角與場景融為一體,我們成了生命共同體,在同一個舞台演出同一齣戲。
戲裡,有房東與房客的角力,有同為新移民的互助情感,也有原居民的遠遠觀望;有駕著龐然機具的大農,也有雙手扎入土裡同向老天討生活的小農;有傳統市場的熱鬧,也有創意市集的熱情。蟲鳴、鳥語、客語、閩南語、阿美語、布農語的多元組合,這裡就是我的新家──鹿野。
鹿野本是布農族的獵鹿場,因設置許多方便獵人使用的寮舍而舊稱「鹿寮」,日治時期因大量移入日人的政策,為使此地更有日本感而更名。從清領時期便有包括阿美族、客家、閩南族、外省等族群陸續到此落腳,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各村落蘊含著不同族群的特色。
鹿野升格為鄉之後,現分為7個村落。我喜歡用較易辨識的方式區分:以鹿野火車站為起點,最熱鬧且重點生活機能所在的便是鹿野村,大街上便利商店、百貨超市、傳統市場、小吃攤販、派出所、郵局、圖書館等,基本民生所需一應俱全,鄉民們在這裡往來交流、互通有無。
往北與關山鄰近的則是地勢較為平坦的村落,有瑞豐、瑞和、瑞源、瑞隆等4村,此區因地形關係多種植水稻與甘蔗,沿著台9線,路邊即可享用鮮甜現榨的甘蔗原汁。
瑞源村有少見的灌溉溝渠橋,如「二層坪水橋」,粉紅色的水橋貫穿大片稻田,因著四季更迭,像不停變換顏色的畫。而鮮少人煙的「新良溼地」則是鳥兒們的祕密基地。

蜿蜒於鹿野田間,紅白雙色的二層坪水橋。

惡地形之下的新良濕地,是具有生態教育功能的親水公園。
往中央山脈方向沿著舊台9線(永嶺路)的台地,便是原名「鹿寮社」的永安村。這個被評選為「金牌農村」的村子,原是布農族的獵場,日治末期自西部移入越來越多的居民,逐漸形成較大的聚落,除了閩南、客家族群,還有位於永昌的(日卡地部落)是阿美族部落。
這片含有許多岩石的旱地,大多種植鳳梨、香蕉。永安村的另一特色,是有許多帶著各種夢想而來的新移民,比例甚高的移居者在此實踐友善環境的農法,在相對較為乾淨的環境裡過著環保的生活方式。

2626市集,是永安社區熱愛家鄉文化的居民所共同參與。
永安村另一個知名之地便是「高台」。高台因地勢較高但頂部平坦,成為推廣飛行傘運動的地點,近年更因為熱氣球活動而成為夏季重要觀光勝地。高台的另一個重點特色是茶葉,因地勢與氣候皆適宜種植,代表性茶品是口感近似紅茶但更為清香的「紅烏龍茶」。

視野遼闊的鹿野高台,是舉辦國際熱氣球嘉年華的地點。
繼續往南方移動便是龍田村。這個位於鹿野溪河階高位上的小村,是日治時期製糖政策下重要的移民村,大批日本移民在此落地生根,棋盤式的街廓與日式平房皆可隱約看出當年風貌。村裡的龍田國小,更保留了當年的幼兒園與校長宿舍。
在平坦的龍田騎單車是最舒服的享受,兩旁是遍地的鳳梨田與小葉欖仁綠色隧道,遠望著都蘭山的美人側臉,迎面的徐徐微風,常能讓人忘卻煩心瑣事。

武陵綠色隧道樟樹與木麻黃遮蔽成蔭,公路兩旁小葉欖仁林立。

逆光下的美人山,都蘭山因形如美人醉臥而有此暱稱。
最後繞道至屬於鹿野村的「和平」(巴拉雅拜部落),這個阿美族的小部落,是台9線上旅人高速的行程常忽略的地點。臨著卑南溪與鐵道,水稻在其間迎風搖曳,安靜的河堤只有八哥和麻雀最聒噪,這個360度的天然劇場,可盡覽鸞山與高台之間的遼闊,和無際的天空雲彩。唯一要小心的是,可別扭到脖子了。

行進巴拉雅拜稻浪中央的犁田火車。
▉用繪畫認識世界、尋找自己
因著走畫,我從都市走到鄉間,傾聽心底的聲音走到目前這個當口。看到李賢文先生在《返回自然之夢》畫集的一段話,正切合我的感受──
尋找一顆心,就是尋找自己的歷程,從創作中我終於理解,繪畫是我認識世界的啟端,也是了解自己的開始。
李賢文先生原是雄獅美術的創辦人,長年投入藝術文化推廣,育人無數。25年之後,他從出版回歸創作,用雙腳走入自然,用雙手記錄景物。他以寫生為基礎,東方書法為線,西方用色為面,有水墨氣韻生動的意境,亦有西方結構之美,淡雅恬靜,不慍不火。這本畫集以文、以畫,書寫他的旅行足跡,記敘台灣自然環境變遷,藉由繪畫的過程陳述當下的感受與理想的追求。

《返回自然之夢》
畫集中的幾段話,讓喜愛寫生的我心有戚戚,例如書中說:「當我用藝術的眼睛看世界時,世界卻回我以文學的想像……」,我個人的感受還多了哲學的思考與自我的療育。
書中又說:「技巧不足以描摹景物時,如何處理?面對紛雜的現場,如何揀擇標的?時空錯置的恍惚,如何表現?天地草木的荒涼,如何同理?」我則認為還有「光線的轉變,如何詮釋?及人情的冷暖,如何傳達?」等等。
戶外寫生要面對許多變數,包括氣候、光線、場景。繪者須有一雙敏銳的眼與細膩的心,才能快速發現適合繪畫的角度,並具備去蕪存菁的能力。寫生既要能寫實,又不流於刻板;還要能寫情,又不流於虛幻,繪者自我情感的表達,亦能讓觀者感同身受,猶如身在其中。我想這便是一幅成功的寫生創作吧。
2013年我拾起畫具與行囊,在台灣四處以機車代步走走畫畫,在田野自然之間尋找美的角度,在蟲鳴鳥叫之中獲得啟發。從這條不歸路,我發現了自己的另一條生命道路,也畫出另一片天地。●

孫傳莉
▇行腳台東,走讀路線
2019年春夏之交的閱讀嘉年華「世界閱讀日」,文化部特別以「走讀台灣」為題,串聯全國各縣市圖書館及百家獨立書店共襄盛舉,在4至5月間,策劃了數百項的文學慶典活動,並囊括全台的北中南東甚至離島100條包羅萬象的走讀路線。歡迎利用「Openbook閱讀通」中「找活動」,搜尋你想前往的地方,以下是台東縣今年世界閱讀日的精彩走讀路線,請別錯過。
▇行腳台東,推薦書籍
大嬸的寫生壯遊:甩開日常瑣事,勇敢追夢的現在進行式
圖、文:孫傳莉
出版:二魚文化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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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傳莉
1970年四月生
1988年復興美工(平面組畢)
十八歲畢業後隨即進入職場,曾在傳播公司擔任綜藝節目執行製作工作,也在廣告公司擔任創意設計多年,後來自立門戶接案從事設計二十多年。
2000 年孩子出生後漸漸淡出社會職場,擔任家庭主婦一職。
2010 年接觸臉書重新拾起畫筆,邊畫邊上傳,慢慢回溫畫畫的感覺。
2013 年 9 月開始走畫老鄉至今,希望在還走得動的時候畫遍台灣。
2014 年 12 月 第一次個展「寂寞車站(花蓮版)」
2015 年 2 月 與同學舉辦「畫台灣找自己-三位阿姊的青春逆行」聯展
粉絲專頁:傳莉的走畫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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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人生.張亦絢》我的破爛寶貝
我喜歡逛書店這事,差不多算病態吧。書店一進眼簾,很難不進去晃兩下。不是都說有芳香療法嗎?可能就是這點道理,書店有書店的味道,或許還有療效。記得有回我在床上讀零雨的《田園 / 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心裡太快樂了,就把書覆臉上,簡直是把書當面膜了。
結果這種把書呼吸進去的做法,造成太大刺激,靈感整夜不正常爆發,後來不敢再試。晚上讀書是要進入休息狀態,被書氣一衝,火車般有幹勁,說是好事嘛,到底太靈異了,還是書店的濃度勻稱些。這種洗書香澡的習慣,前陣子給了我個意外收穫——在東門的金石堂看到宋碧雲譯的《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以下稱宋版),二話不說買下來,這背後有點故事。
單德興在《希臘之道》的推薦序裡說,《希臘羅馬神話》是三代外文系讀物,且中譯本「不勝枚舉」——我當時「咦?」了一下,不是質疑,而是果真如此,我可不該再「抱殘守缺」下去了。
類似的書不少,不過我異常執著的是伊迪絲‧漢彌敦寫的那本——可我獲得它的過程很偶然,並且總有點喜慚交加。慚因是:我感覺我的那本就算不是劣書,也「相當不正統」。雖然Edith Hamilton的名字就印在書封上,但預行編目上都沒作者與譯者名。我只差沒用火燒它,看是不是用隱形墨水寫上的。
最初圖的是它是中英對照。宋版之外,我還補了漫遊者的余版(余淑慧譯)與漢風的林版(林素芳譯)。後者可說是以偷雞摸狗的方式買來的——它在唐山書店的架上,書裡有人用鉛筆劃了非常多的線,唐山又不是二手書店,這書出現真的好怪。我怕多嘴就買不到,付帳前都憋著不吭聲,怕最後一刻店員說:「這本怪怪的,不能賣。」余版較新,但書店未必見得著,道理不知。
研究翻譯版本不是我的興趣。手上有4個版本,暫時不會想再增加了。現在回頭說我最早的鬼魂本。書末頁有出版社書目,顯示該社也出版過鄔樹澤譯的無英文對照中文版,孤狗顯示還存在明道中學圖書館,定價15元,1969年出版,此外只有算命網站的資料浮現。
可以推論我的鬼魂本最可能是鄔譯,但也只能推論。所以暫且以「鄔?版」稱。此版問題多,中文有時兩行就有超過3個錯字,也有未譯處。英文也多錯,有部份是e的筆劃隱沒變成c,好在神話用字多是基本單詞,前面出現「生」後面想必是「死」——錯歸錯,結果也沒到不能讀的地步。
單德興說他最初有的版本極差,但「此書跟隨我多年,一直找不到替代的版本」這種心情我深有同感。「鄔?版」我始終不離不棄,搬家理行李,第一確保它有權占據空位的就是這書,放完它才找護照——因為我視這書如同精神護照,真實護照丟了補辦就是,精神護照就算有污有漬,對它也還是畢恭畢敬,最怕丟了沒處補辦。
重點是漢彌敦。希臘羅馬神話,做小孩子時,就讀過給兒童的版本了,但是漢彌敦版卻是個重大分水嶺,這可以從權威、體例與風格「三強」來說。就風格來說,神話在她筆下,有種近於報導文學的距離與立場——7部23章,每一章少則幾行多則一頁的引言非常關鍵,她用最精簡的語言說明該章神話的旨趣、參考的作者與原因。這是書的體例,可以視為文學評論先導,文本繼之,非常具有啟發性。
如此進行,雖然不帶命令式,但就有一定的權威性,這種權威性的美感讓我想到夏宇的詩句說:「冷淡和懂是雨」。權威與威權不同。在知識領域以權威示人的悲劇感就如同赴義,那是「讓我就此負起責任」的乾脆與孤絕。
讓我們看這兩句話:「阿波羅度斯的故事雖然平實,但也從不誇大其事。」(余版)「阿波羅多樂斯從未寫得如詩如畫,卻也從不荒唐。」(宋版)——這裡我喜歡宋版,它更有原文的鑑識口吻,「如詩如畫」是藝術史存在的傾向,必定也有擁護者。漢彌頓不特別擁護。宋版在抓文學批評神韻時著力較深,余版則文筆優,有時捨學究詞藻就普及用語,在易讀性與細致感的兩難上,余版較常取前者。兩者為成就原著的乾淨俐落,都算卯足了勁。
再看一例。「你的悲哀震天動地。」(林版)「(我只知道)你的悲哀由人間傳到了天庭。」(宋版)「你的憂傷瀰漫於天地之間。」(余版)「你的悲傷由地達于天。」(鄔?版)——這裡我擁護第四譯。
我想到一個笑話,某鋼琴家曾十分痛苦於學生對小指頭的不信任,因而怒道:「小指是可以打死人的。」在文字上,我們也有同樣困擾,有些短淺字詞恰如小指,但是小指確實可以打死人。四譯之外的前三譯,都可以更信任些小指。「由地達于天」,管它是衝天炮還是暮靄沉,傑克魔豆還是嫦娥奔月——體積、力道、超自然都有了,說明性太強反會限縮想像。鄔?版常直譯或硬譯。但有時效果奇佳,堪稱「打死人的小指」。
漢彌敦非常不客氣地道:「西北歐其他地方早期的記錄、傳說、歌曲和故事都被基督教教勢抹掉了——他們對自己毀掉的異教思想深惡痛絕。他們清掃得真乾淨,只有少數資料倖存……」(宋版)因此,漢彌敦留給我們的既是神話故事,也是向著遺忘的搏鬥。
宋版與余版都較完整,書也漂亮,若干疑義或瑕疵,也都可以豐富眾人討論。我的感激是無限的。相比之下,「鄔?版」刪去序論——這孩子不只蓬頭垢面,就連頭骨都可說被削去一塊,實在有夠「不堪持贈君」。然而,前述它以小指打人的例子,我還可以舉出不少,都曾使我過目不忘,歡趣無窮。
人生中真是有這種破爛卻寶貝的書呀。——讀者諸君,也有類似的破爛寶貝嗎?●
張亦絢
台北木柵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另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小道消息》,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 / 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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