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什麼都來一點是作家必備的貪心:艾力克.菲耶2019台北國際書展行
▇用冷的冊載溫的字
從2011年的《長崎》到2016年的《三境邊界祕話》再到2018年《巴黎》出版,翻譯艾力克.菲耶(Éric Faye)的作品不知不覺已有7年。今年,他終於應台北國際書展之邀前來,踏上台灣──這片土地,他曾在距蘇澳僅200公里的沖繩八重山諸島的西表島上癡癡遙望。
菲耶與小女孩玩起躲貓貓,展現無比親和力
菲耶其人樸實,謙遜,溫和,毫無躁戾之氣。說話聲調平緩,不疾不徐,別人講一串他回兩句,光憑兩句話就讓人印象深刻。簡潔,一針見血並滲出一絲幽默,跟他的書一樣,沒有廢話。就用這樣的節奏,菲耶有問必答,而且耐心聽問,認真回答。他不被任何問題驚慌,也甚少以「應該」、「必須」乃至「我認為」等字眼回應,通常援用某本書、某作家或某種意象來表達自己的觀點。你會覺得清楚明瞭,覺得服氣,覺得受教,同時覺得自己的問題不笨。因此,無論法國人還是台灣人,會法文或不會法文,大家都來找他聊天。甚至,簽書會上,一個一歲小女孩也選中他,搖搖擺擺地朝他走來,開心地與他玩起躲貓貓。就是這樣的人,親和無比地同桌共聊,一站起來,才發現他比想像高大。
菲耶這趟台灣行,一週之內,除了3場公開講座、出版社及媒體訪談、4場簽書會,還要探訪法國學校、參加主辦單位和法協的各種聚會,行程非常緊湊。儘管如此,從書展開幕到閉幕,會場上每天都可見到他氣定神閒的身影。他熟悉日本,也去過中國和韓國,在亞洲冬季陰晴不定的氣溫下,操著異國言語的密集人潮中,穿梭自如。
他是個精力充沛,什麼都願意嘗試的旅人,從抵達那一刻起,就將所見所聞記錄在隨身的小冊子裡,包括吃進的各種東西:芋頭、金桔、水蓮、蘿蔔乾、蛇湯、臭豆腐……來者不拒。他硬是擠出時間,自行去了龍山寺、故宮、九份、淡水…… 短暫的,片段的,再怎麼平凡的印象都好,他翻開小冊子給我看:一頁又一頁,密密麻麻。
因為菲耶,我幾乎覺得身兼旅人是作家必備的特質。所謂用生命寫作,就該像他那樣貪心地走,貪心地看,貪心地吃,打開所有感官去「享受」地震時獨處旅店11樓之「跟傢俱一起跳舞」。然而菲耶有資格貪心,因為他絕不用處處驚呼作結,而是會巧妙低調地將這一切化為自然又到位的文字,像《長崎》這部以法文寫作的「日本小說」那樣不著痕跡。
這讓我想起作家張惠菁說的:他總能保持距離,用一種「冷」的方式去描述人們之間的無法彼此理解。
▇每個人都需要敵人
菲耶的第一場講座,以《巴黎》這部小說為軸,與歷史系出身的張惠菁談「架空歷史作為文學之政治角色的思考」。惠菁是位認真專業的讀書人,為這次對談做足功課,同樣身為小說家與散文家,文學品味與菲耶一拍即合。她請菲耶回到書寫《巴黎》時那個冷戰剛結束的歐洲。菲耶說,柏林圍牆第二天他便搭火車去柏林,見證了一個歡樂的歷史時刻,卻也很快就發現,這場備受期待的事件並未替歐洲帶來革命性的轉變。
這令人失落的結果引發他創作這部小說的動機。而30年後的今天,他以南北韓、北美與南美、歐洲與俄羅斯之間的緊張局勢為例,直言冷戰並未真的結束。
說起文學在不同政體下所扮演的角色,菲耶觀察到,在集權政體那樣艱難的環境中,人們反而看重文學對心靈的價值。自由資本主義提供太多消遣與文學競爭,文學的份量大幅削弱。即便小說中揭穿共產集權與資本民主沒有差別,皆將文學當成工具利用,但對於文學是否能在同質環境中扮演絕對的他者,進而成為當代社會的救贖,菲耶說出悲觀的現狀:「若說這是一場對立,文學恐怕正在輸掉一場場戰役,甚至整個戰爭。」
沒有信心喊話,而是不自欺地坦言現實。此時發言的不是編造故事的小說家菲耶,毋寧是深具客觀素養的記者菲耶。

菲耶與作家張惠菁對談現場
第二場講座,路透社記者菲耶與中央社駐德記者林育立以「遊走在真實與想像邊界」為題對談。林育立說他對巴黎不熟,因此把街道地名都跳過,結果讀《巴黎》小說彷彿在讀史塔西(Stasi)盛行的東西柏林。於是他將兩人共同的身份──記者,比喻為情報員,兩者皆需具備敏銳的觀察力並記錄一切。
菲耶進一步呼應:作家也和間諜一樣,總是暗中鑽入人們的腦子裡竊取資料和想法。針對獨裁體制下的文學,菲耶中肯地揭露:政權與作家之間維繫著與魔鬼交換靈魂般的關係:獨裁者需要作家為他美化宣傳,作家也需要獨裁者的言論箝制,才能激發出藏於表面下的隱喻書寫。此外,林育立從柏林的間諜博物館中陳列的器材發現,當初西柏林的竊聽與監視其實不下於東柏林,進而點出小說中的東西城其實彼此因對方而存在。對此,菲耶深表認同,一面說「每個人都需要敵人」,一面又引用沙特的書名:「但我們的手都是髒的。」
從這兩場座談及訪談中不難發現,菲耶將文學價值髙高置於政治意識形態之上:文學不是教條,故而動人。有讀者針對《巴黎》第二章篇名提問:美究竟如何拯救世界?這個句子其實引自杜思妥也夫斯基,菲耶如此詮釋:「如同地底的煤碳受岩層擠壓而淬煉出鑽石,艱困的政治環境往往孕育出偉大的作家,體現一種愈冷愈開花的美感。」何須再向這位勤寫30年的作家探問創作原動力?他的文學初衷強韌又堅定。

左起:陳太乙、林育立與菲耶於台北國際書展主題廣場講座前交換意見
▇用不是那麼中文的中文傳達不是那麼法文的法文
最後一場座談由我與菲耶在讀字書店講「譯者與作者的相遇」。書店的空間與氣氛將作者、譯者與讀者們拉得好近,一場夢幻的交流。拋開說書宣傳的任務,我們以合作者的姿態,就何謂風格,如何傳譯風格,緊扣翻譯文學的種種暢聊。將近一星期的隨行相處下來,這場對話變得宛如談心般隨性真誠。菲耶打開話匣子,表示他從未一味追求形式變化,而是針對想寫的題材量身打造適合的呈現手法。
此外,他以阿拉貢(Louis Aragon)等作家為例,說明作者的書寫風格演變十分常見,死板地將某小說家侷限於某種風格並不恰當。的確,就拿他的《三境邊界祕話》來看,一則短篇即是一種風格。事前沒預料到的是,菲耶不僅回應我提出的問題,更反客為主,對我的翻譯原則和模式好奇起來,想知道在法文與中文這兩種相隔遙遠的語言轉換上會遇到什麼樣的挑戰。當我有點抱歉地說,偶爾,為了盡量保持原文的敘事節奏,我可能寫出不是那麼中文的中文句子,他立刻回應:「沒關係,反正我也常寫不是那麼法文的法文。」跟著眾人哄堂大笑之餘,我的心中充滿感激,知道那並非全然安慰或玩笑,菲耶懂我的堅持,對他作品的中文版放心。
書展期間,讀者的回響和實際購買,給菲耶莫大的鼓勵。簽書會場場隊伍不斷,他開玩笑說:「多虧你們,我在這裡賣出的書比法國還多。」而會場上書店及出版社人員的組織能力,人們的笑容,自在的氛圍,也都讓他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
猶記抵達當天的接風宴上,面對眾人請他書寫台灣的期望,他語多保留。而最後在讀字書店的談話中,他已坦然透露確實想寫一部與台灣相關的作品。人尚未離開,心已想著回來。這座小島太豐富,他必須多來幾次,待久一點,要看到好的,也要看到不好的。
這有什麼問題,菲耶先生,你在這裡已有這麼多朋友,大家都隨時敞開雙臂,敞開心胸,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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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艾力克.菲耶 一九六三年生,一九九一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隔年出版第一部小說,已有散文及小說作品十餘部,包括《我是守燈塔的人》、《雨海上的郵輪》、《我的未來灰燼》、《一段沒有你的人生》、《我的夜車》、《可憐蟲工會》、《孤獨將軍》、《沒有痕跡的男人》,以及《三境邊界祕話》、《Parij》等等。曾多次獲得文學獎項,二○一○年的《長崎》更榮獲法蘭西學術院小說大獎。最新小說作品是二○一六年出版的《失蹤日本人》。 譯者簡介:陳太乙 |
漫畫現場》有人追劇,有人追ZINE:黃大旺ZINE入膏肓治驗記
這幾年,台灣的漫畫創作與自主發行刊物越來越興盛(同人誌印製品質在二十多年間突飛猛進,小誌〔zine〕的部分還是維持少量的影印製本),從一年間大大小小的同人誌展售會與週末的臨時性市集即可看出一些皮毛。近年來文化部也正式將漫畫當成文化產業建設的一環,正式成立漫畫基地。
不論是漫畫創作,還是自主遊戲、自製模型、角色扮演的服裝與造型設計、軍武等專題、廢墟研究,甚至是以動畫、遊戲、輕小說角色圖樣裝飾車身的「痛車」,台灣的愛好者都能呈現出讓外國人,甚至日本、美國本家刮目相看的水準。
至少在以漫畫與插畫為主的同人誌展售會,就可以分出:單一作品專場(iM@s、偶像學員、東方,以及「霹靂」「天宇」「金光」等電視布袋戲)、影劇(超級英雄、電視影集、韓劇日劇)專場、遊戲專場、獸控(例如狼化或熊化)專場、耽美專場、偶像(傑尼斯、AKB家族、韓團等)專場、非圖像(非漫畫,包括專題研究或評論)專場。
而近年週末手作市集與同人誌展售會之間的區隔也日漸模糊——主要在近年來社群網路視覺美學,以及與各種視聽覺迷因,對許多圖文創作者帶來的啟發。過去被認為只有「御宅」乃至「腐女」才想湊熱鬧,場內充滿汗臭,場外擠滿一堆角色扮演與攝影發燒友的同人誌展售會,曾幾何時也跟所謂「潮」扯上關係了。
本文列舉的一些作者,可能在某個圈子炙手可熱,到了圈外乏人問津,卻也有些是在海外出過攤、辦過展。2018年10月在松菸文創園區舉辦的「草率季」,規模上的大幅擴展,甚至具有一種「文青就是要搞zine,不然還能幹嘛?」的宣示作用。其中一些自主發行的刊物,在內容的衝擊度上,甚至不輸給同人誌展上畫工精良的作品。
不管是以漫畫為主,還是插畫、攝影與拼貼居多的文字zine,首先一定要提到的,就是羅宜凡充滿龐克速度感的漫畫。由他自己編輯的《精裝少年壞報》,一開始是由樂團成員的塗鴉與他自己畫的「無聊鎮」系列組成,早期還包括獨立音樂創作者洪申豪的插畫。2015年起,至今已推出7期壞報與一期特刊。
羅宜凡從小就愛畫畫,小學時代還自己繪製單行本。這些單行本不但手稿妥善保管至今,他長大後也依然保持畫漫畫的良好習慣,並在作品裡置入大量90年代流行文化的元素。目前台灣沒有人畫得出如此充滿「速度感」與「超展開」的作品,連日本鬼才漫畫家古屋兔丸在台北停留期間,看到羅宜凡的漫畫都不禁稱讚「有病!」
除了他的「無聊鎮」大河史詩以外,堪稱外傳性質的小誌《精少壞一族》(至2018年為止已發行兩集)的拼貼更堪稱一絕。90年代的明星如成龍、郭富城、徐乃麟與林志穎的照片,都在其他圖片與情境的映襯下,被「賦予新的生命」。雖然不黃不黑,「精神破壞力」卻不輸臉書、IG上年輕人瘋傳的各種迷因圖文,使得看過精少壞迷因的讀者,看到成龍或乃哥就只會想到精少壞一族。
如果羅宜凡的畫風帶來的衝擊反映在速度上,張登豪的漫畫單行本《Cock Guy Says Kill You公雞傢伙:殺了你!》則反映在力道上:這本刻意做成活頁素描本規格的漫畫,內頁幾乎只以鉛筆畫成。在張登豪這部作品出現之前,台灣也只有1990年代中期的「直覺樂隊」主唱(還是誰?)繪製的短篇漫畫能達到這種毀天滅地的「哈扣」感。
張登豪《公雞傢伙說:殺了你!》(取自:MANGASICK官網)
直覺樂隊的短篇大意是他們在「地下社會」演出,因為音樂殺氣太重,化為一頭飛天怪獸,不僅把場內觀眾都殺死,還飛到總統府咬掉總統的頭,最後台北毀於核彈(這部分歡迎至今還保留那篇漫畫的朋友,或是當事人出來指正)。阿豪的漫畫裡,主角硬不起來的陰莖、怪異的日文片假名狀聲字、小動物的屍體、街頭堆滿的垃圾、死氣沉沉的都市……都讓其他本土漫畫創作中的暴力表現顯得含蓄。這裡所說的含蓄並不是指描繪功力上,比較著重於「他為什麼會想這麼畫」。不過畫出媲美歐美電子噪音音樂視覺風格的阿豪,只會用靦腆的笑容取代回答。
據說這部作品在同人誌展售會上廣受女性讀者愛戴,連帶也提升寄賣點的銷售業績。男性讀者如能耐心閱讀,也可從中對照自己是否也因為精蟲衝腦,卻成了剝削體系下的加害者。儘管廢廢子的表現最大膽,我們還是無法稱之為「色情漫畫」,因為以漫畫這種載體而言,她的格局更大,甚至大過「情色文學」。
另一方面,成軍於1990年代中期的台灣首支純女子龐克團「瓢蟲」主唱,也是台灣第一代搖滾暴女「妹妹」滿小芬,從閱讀日本BL漫畫得到啟發,近年來以「神經病阿姨」為筆名繪製許多不為人知的地下音樂歷史,例如樂團的美國巡迴日記、台北地下音樂都市傳說級據點地下社會,還有「腦內補完」2014年陳為廷與林飛帆進占立法院一攻一受的場面。她將「Jojo冒險野郎」替身使者性別轉換,繪製成短篇漫畫《JuJu的奇妙冒險》,介紹月亮杯用法,不只展現女性的情慾探索,也談到生理期的痛苦,畫風飽滿,更多了幾分歲月的歷練與搖滾人面對生活的現實感。
神經病阿姨的作品《JUJU的奇妙冒險》,本書為18禁,原作可是沒有馬賽克喔(神經病阿姨提供)
以插畫而言,縱使開拓動漫祭上固定會出展的幾個職業插畫家都日漸拓展出國際知名度,筆者推崇的本土插畫家卻都是女生。我將前幾年曾經合作過《柔:多話劇2014》劇場公演傳單與《黑狼不在家那卡西》專輯平面設計的插畫家周依稱為「爆炸系插畫女孩」。她過去設計的T恤或自主發行的畫集,都充滿了神出鬼沒卻不失清楚主題的風格,而後來陸續推出的畫集,更達到一種言簡意賅、拳拳到肉的層次。
傳統繪畫底子深厚的Joyce黃靖芝繪製的各種插畫,有結構自然的女體與既有圖像的拼貼,也表現出作者「凝視」的深度。近期她又以自畫像結合如男性向18禁漫畫般誇大的女體與色情漫畫拼貼,形成一種官能與內省兼具的私語小劇場。
黃靖芝 通信睡眠個展主視覺
曾經在幾支學生製片與獨立樂團音樂影帶中露面的鄧詠涵,是產量極為驚人的插畫家。打開她那些堪稱妄想化的本子,感受到的是一個高腦壓少女電流亂竄的壞壞世界,這個世界裡的一切不是隨時都會爆炸,就是組織已經散落一地。有人把她的畫風與日本的動態視覺設計工作室「AC部」相比較,如果說AC部是大智若愚,鄧詠涵則因為未受企業主委託,在創作上更加肆無忌憚,不斷創作壞掉的少女插畫……
不能遺漏的插畫家還包括擅長蘿莉塔畫風,人物總是帶著憂鬱眼神的Zihling;與樂團「落日飛車」具有高度相通的羅曼蒂克世界觀,並充滿粉紅、粉紫、水藍色調與淚眼汪汪的低級失誤,走獨特暗黑優雅氣質路線的刺青師群(qún);以及同樣以刺青為主業,可以畫可愛圖案也可以畫色色圖的徐逼波。
還有平面設計師兼龐克團主唱許珮畫的貓奴漫畫;以及曾經到法國安古蘭駐村,以低明度幽默見長的「兩性漫畫家」Pam Pam Liu,他們只要發表新書消息,都讓人充滿期待。其他還有很多優秀但冷門的插畫作者,通常不是在CWT或Comic Nova驚鴻一瞥,就是在樂團人也會出沒的市集上遇到。
數位美工、線上出版與社群網站的發達,不僅使得出書門檻降低,也讓許多圖文作家興起,乃至更多勇氣十足的素人不吝推出自己的新刊。在所謂圖文作家與迷因粉絲頁多如過江之鯽的當下,每本小誌呈現出來的都是作者最直接的感情。所以我樂於追zine,就像有些人樂於追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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