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不單是一人的寫真,而是更大的時代:跟黃春明、張大春讀桑貝
2017年4月,由新經典文化出版的桑貝訪談自傳《童年》,首度披露童年際遇,許多書迷這才知道感受到其作品調性與其經歷的巨大反差。出版之際,華山文創園區也舉辦了「走進/近童年」桑貝展,讓讀者用體驗的方式感受閱讀桑貝創作的魅力。開展日,小說家黃春明也出席與現場孩子們一起感受互動裝置的樂趣。
今年,新經典推出桑貝於1962年出版的第一本個人作品集《簡單,不簡單》。當年30歲的他好不容易幫尼古拉畫插畫,有了穩定收入跟名氣,但他卻堅持要出個人作品集,這本書標誌著他對繪畫並不從屬於文字的信念,從此他走上一條罕見的路,如今85歲的他成功地用作品改變人們對插畫不是主角的看法。
很多人認識桑貝是從《淘氣的尼古拉》開始,但其實從他十幾歲開始作畫,最精彩的作品其實是幽默畫,以單幅或連續的畫面,講述他觀察到的人生樣態,雖有些搭配文字,但大部分是直接用圖畫說故事。
同時,他也會在同一個畫面裡,放進看來像是矛盾或對立的元素,比如說大人跟小孩、成功跟滑鐵盧,在這個矛盾元素並置的畫面裡,令讀者看到了奔放而豐富的世界,幽默,富啟示,並貼近真實的人生。
《簡單,不簡單》1962年第一次在法國出版,當時封面是黑白的。43年後,法國出版社重新幫這本書換上彩色的衣服,2018年的繁體中文本,也依照法國新版來設計封面。
4月初的午後,為展現桑貝畫作的故事力,出版社再度邀請愛畫畫,永遠童心未泯的小說家黃春明,與讀者分享閱讀桑貝的感受。這場活動由高中時期讀了黃春明的短篇小說,在早期創作經常師法黃春明的小說家張大春主持。除了替桑貝說故事,這也是兩位跨世代小說家的首度同台對談。以下為對談菁華。
▇頑皮的童年
張大春:今天我的身分是主持人,我能主持甚麼呢?新經典剛剛出版的新書也是舊書、不知道怎麼論輩分的書。在《簡單,不簡單》這本書裡,我看到很特殊的風格、趣味、價值觀,放到更大的「創作」框架裡,而且這個「創作」還是帶有非常矛盾、複雜性格的創作,來跟黃春明老師的作品、人一起介紹給大家。
我眼中所看到的春明老師,有一些部分在媒體、法庭、課本中看不到,今天我會在他講話有逗點的時候適時提問。每當他自由發揮,尤其是在面對另外一位創作者,比他大兩歲的法國插畫家桑貝時,他會有更多關於創作的奧秘,源源不斷從他生活經驗、回憶、臨場發揮的神采中展現出來。的確,所有調皮的人都會人來瘋,看到人一多就興奮,看到知道他的人更興奮,我相信今天來的都是知音。
我手上擁有一張桑貝的畫,那是大概三十多年以前,台灣一位插畫家老瓊送給我的。那張畫畫的是一個交響樂團的指揮,他伸展右手,指向首席小提琴手,首席小提琴手也伸出右手指向四席,四席指向三席……每個人都把他應有的掌聲讓給比他次要的人。到最後,遠遠在樂團的最後一排,畫面的最高處,有一個打三角鐵的人微笑著接受了全場的掌聲,向大家致謝。我就是那個敲三角鐵的,相信大家這時候會給我一點掌聲。
我想請黃春明老師針對他的童年,來跟我們說一點故事。曾經被幾個學校開除或退學,念了四個學校才勉強畢業,讓春明老師來說說他調皮的童年。
黃春明:談到小時候的調皮,我跟桑貝有一些類似。我四年級的時候有個同學很頑皮,我們到學校上課要穿過一間媽祖廟,羅東的媽祖廟很大,裡面有一個鐘、一個鼓,特別的日子才能夠敲,「咚—咚—咚—咚—哐!」這樣的節奏,跟街上的遊行不一樣,比較嚴肅一點。那個頑皮的同學說:「黃春明,你敢不敢敲鐘或打鼓?」我馬上回答說:「我來打鼓。」一邊說一邊拿起鼓棒就「咚咚咚咚」地敲,街上的老百姓以為今天是什麼大日子,都跑來看,我同學看情況不妙先跑了,我也想溜,但必須先從凳子上一步一步下來,於是就被抓到了,被罰跪。
那時候我媽媽已經不在了,跟著奶奶生活,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身為哥哥的我要做榜樣,所以奶奶對我特別嚴,當場就拿起竹掃把要打我,跟桑貝的媽媽一樣。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鐘鼓只有初一十五才能敲,平常日這麼一敲,天上的天兵天將以為凡間出事情,都下凡了,所以大家都忙著燒香拜拜。
▇沒有「我要說服你」的意味
張大春:在桑貝的漫畫中,有些特質我想把它勾連起來,跟春明老師的作品一起來談。我先介紹兩幅畫,一幅是一個小孩從遠處房間走出來,手扶著牆好像剛剛在學走路,客廳裡一對夫妻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神情專注。底下有句對白,小孩說:「我在走路。」可是客廳裡的大人沒有注意。這幅畫被轉載到美國許多重大媒體,包括《紐約客》,很多人說這幅畫是桑貝在宣傳大人對待孩子太冷漠,這讓桑貝覺得很糟,他認為有宣教意味的作品不是成功的作品。

第二張還是小孩學走路的故事,但這次是一個孩子正滾下樓梯,樓下書房門口一位手拿報紙的中年爸爸,卻朝著書房裡面的人說:「他(小孩)在走路!」桑貝為什麼用第二張畫來補充第一張畫?他把第一張圖的諷刺放進第二個層次的理解,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諷刺、幽默,這兩張的差異,就像我過去曾寫過一篇文章講王禎和和黃春明的差異。
春明老師的作品常常對社會現實帶著一些嘲弄,這些嘲弄有時候被視為對一些社會衝突的表達方式,但還帶有同情、理解、強大的溫暖,我們從《魚》這篇小說可以看到。我看到從樓上摔下來的小孩,就想起騎著腳踏車回家,大聲嘶吼說他有買魚回來的那個小孩。在桑貝的畫作中,並不是沒有衝突、沒有殘忍、沒有激烈,那些都有,但沒有宣傳的意味,沒有「我要說服你」的意味,這跟春明老師的諷刺一樣,也是他們兩個高人一等的地方。
在剛剛提到創作的經驗中,包含調皮、撒謊、搗蛋這些經驗,桑貝幾次被問到童年寂寞、悲慘嗎?不舒服嗎?他承認他的童年很窮困,可是他的童年裡面有很多動詞,現在的小孩只有「買」,可是以前的小孩會「做」,這跟從事創作、抽象的基礎是有關的。

黃春明:生活窮困的時候,小孩子的腦子裡會充滿幻想、充滿對現實的不滿足,想要避開、想要走自己的路,這對孩子的成長是非常重要的。我從小就頑皮,以前沒有錢看電影,就常常偷溜進電影院看最後五分鐘的結尾。電影的開頭、結尾最關鍵,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寫小說,但我小說的結尾寫得滿有味道,跟那時候偷看電影有絕對的關係。
▇我們都是從那麼驚險的地方走過來
張大春: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小說是《甘庚伯的黃昏》,這裡面的諷刺還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種溫暖,但的確是殘忍的。我在桑貝的漫畫裡也看到同樣的東西,春明老師一定也有很深刻的體會。有一張畫是一群消防隊員在著火的大樓下方拉了氣墊,小孩陸陸續續跳下來(好奇怪沒有大人),小孩跳下來就安全了,但看畫的人會發現小孩獲得安全後沒有回家,反而繼續跑回火場,想再跳一次氣墊。另外一幅是,外面下著大雨,整棟大樓從窗戶望進去,每一戶的大人要嘛百無聊賴,要嘛愁悶不已,什麼都不能做,但誰說什麼都不能做呢?屋頂上有一群小孩在大雨中瘋狂跳舞,看起來雨是最佳的伴奏。桑貝給我們某些暗示,就單一幅漫畫來看,會覺得有趣、大膽,更多的時候他提醒我們,要拉開更大的視野,去看箇中的呼應或對照。

還有一張圖,一位交通警察看起來不知所措,在他十字路口的崗哨下面,有幾百輛車,但卻不是他可以指揮的交通。一輛運送玩具的卡車,大概是出了車禍,卡車上掉下來幾百輛玩具小汽車,整條馬路都是,警察在那邊束手無策。可是束手無策的只有那位警察嗎?我想桑貝想畫的是他塞在車陣裡的經驗,他用一個看起來像是真實存在的背景,來凸顯手足無措的警察與塞在車陣裡的人們。

作品已經不是現實、現實的諷刺,而是透過強大的對比來描述人們遇到的處境,這是具有象徵意義的。我們去看《莎喲那啦再見》、《小琪的那一頂帽子》、《蘋果的滋味》,都不是單一個人的寫真,而是跟一個時代、某一階層的巨大格局,產生相互對應的張力。
黃春明:時代一直變,家庭的結構已經散開了,農業社會裡,家族起碼三代、社區會互相幫助。桑貝畫裡都市中的公寓,法國很多年前很多的地方都跟我們一樣。看到畫中的汽車,我們以前也是這樣子。以前羅東到台北,坐車要四小時,火車班次少、要用擠的,有時候窗戶打開就先把兩、三歲小孩放進去,但大人自己排不到,等排到的時候車子已經開走了,就是這樣的情形。現在每一家都是差不多的電視機、看差不多的電視台,生活已經均值化了。我們是從那麼驚險的地方走過來,雖然貧困,回憶起來大部分還是快樂。人如果對出生地沒有認同,在成長的過程中性格就比較容易扭曲。貧窮時代犯罪率非常低,今天的生活比以前豐富太多,犯罪率卻高。以前的家庭、互助觀念,現在也不再了。現在是貨幣時代,差一塊錢都不行。

▇漫畫看來簡單,背後意義卻不簡單
張大春:桑貝的畫裡常常有一個大環境,是相對應於微小、他想刻畫的那一點。從題材描寫物的選擇,可以清楚看到桑貝不斷運用這種張力,而且不用單一價值觀去描述或抨擊。春明老師的作品也是一樣,從他剛剛講到大汗淋漓的激動可以看出,他要告訴我們,失去的並非一個家庭的某個人、某段歲月,而是整體的,好比牛頭要拉緊,不要干擾別人這樣的人際分寸,但也不只是守分際這樣的價值觀而已。如果你手裡拿著桑貝的作品,要想起一位台灣作家,應該就是黃春明,他帶給我們諸多可能已經被遺忘的細節,那些細節是我們已然錯過的,大時代教給我們的事。
張大春:現在看看春明老師的撕畫。老人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疲憊地問「時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可走?「時間」告訴他,還有多少時間不重要,你還能做什麼事才重要。我要問春明老師,如果「時間」的答覆是如此,您還要做什麼事?

黃春明:這張畫是三年前我淋巴癌時候的作品。我寫過一篇像散文也像小說的作品《沒有時刻的月臺》,我自己現在也是站在沒有時刻的月臺,車子來了我就得上去了。我就在想我現在在等什麼呢?我決定寫,像剛剛講的笑話我都會寫下來,當時我擬了個題目叫做「病中作樂、死不閉嘴」。
我覺得桑貝的漫畫最容易看,很簡單但其實不簡單。我舉一個例子。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西班牙皇宮裡辦了一場盛宴來慶祝,當主持人介紹哥倫布多麼了不起、沒有人這樣做的時候,沒有人熱烈鼓掌、只是形式上的鼓掌。現場有一個人說,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船向西方一直開,當然就會遇到美洲,這有什麼困難。那時候,每個人面前有一顆水煮蛋,哥倫布就拿著這顆蛋對大家說,「各位,你們會不會把這顆蛋豎立在桌子上呢?」大家都說那是不可能的。這時哥倫布就輕輕敲裂一端的蛋殼,讓它立起來,然後站起來説,這也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漫畫看起來很簡單,但背後的內容意義不簡單。大家都不知道哥倫布要去到那邊是多辛苦的事。
▇冷的後面,有溫暖的濃情
張大春:大概在2014年的時候,當時壹電視還存在,老闆黎智英先生找我去參與,我一向不喜歡跟朋友合夥,但心想他要投資,那來做一齣有點意思的連續劇,我監製了一部劇叫《小站》,裡面需要一位角色,一位很會做菜、且很能說的老師傅。黃春明老師有生以來成為我這部劇不可或缺的男二。我現在要用一分鐘的時間來分享,他跟我說的一個做菜的故事。
你知道「蛤仔」要怎麼煮,湯才好喝嗎?要用冷水慢慢倒進去,用小火慢慢燒到一定的溫度的時候,蛤仔很爽,賀爾蒙都被喚醒,想要交配,這樣煮出來的湯最好喝。我就把這個放進劇本裡。後來我就讓這件事變成一個慣例,只要春明老師要教男主角做料理時,我就讓他講一個故事。編劇說他最喜歡編春明老師的部分,因為不必寫。春明老師的文學成就之所以不是文青款,因為他是在生活裡尋找。蛤仔怎麼會告訴他賀爾蒙怎麼樣呢,他一定是想像出來的。
我更想知道的是,在我沒有講到的內容上,怎麼把生活跟文本連結起來,就好像桑貝一樣,他如何把生活與筆觸連結在一起?在我看,桑貝是用一個很大的環境,比如說很高大的樹,可是有些小樹枝,有一位小男孩坐在上面,讓人感覺到好像他已經征服樹頂,事實上他在很低的位子。我想問春明老師,怎麼把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小的體會,塞回文本裡面?
黃春明:我覺得閱讀滿重要的,白色恐怖啟發了我閱讀。在我羅東中學被退學、離家出走半年去修理電風扇,民國四十二年居然被我考上師範(那時候人人都想考)。
我很喜歡問老師問題,老師答不出來,把我趕出教室,我就跑去圖書館。我在圖書館架子上看到一綑一綑報紙,拿下來一看,上面寫著「禁書」,這下開心了,沒有那兩個字我還不一定會看,一寫著「禁書」就通通都看,連政治概論也看,還有科普。有時候「說話」也是漫畫,也可以改為「漫話」。
張大春:很多時候我們在理解創作時,不論是繪畫、小說、詩歌,都希望得到精髓、宗旨,認為最有效率的描述,才會有所收穫。但我每一次跟春明老師見面,最多的就是聽他講一些「廢話」,往往是冷冷的、有距離的去面對人事,裡面又充滿溫暖。

最後我想說說在1962年首次在法國出版的《簡單,不簡單》,這本書的封面是兩塊農田,而且遠遠看好像沒什麼說明,但書中有另外一張相似的黑白版,在這裡會發現,原來右邊這塊田有兩三個人好像生氣地在說話,左邊有個人生氣地看著他的田。再仔細往下看,會發覺看似均等的兩塊田地,有一小塊凸出來了,加上一句旁白:「你們的官司打得怎麼樣了?」原來這兩家農友正在打官司。
我感覺這世界上任何地方有紛爭、有距離、有衝突、有不可調解的價值觀時,一個創作者所該保持的最好距離是:冷的距離;而這「冷」的後面,會有溫暖的濃情。
我跟春明老師認識到現在,從來沒有省籍、出生背景,或觀念的隔閡,感覺就像來自同一個地方,這種感受遠大過做為同行的傳承。他是我的前輩作家,我從高中看他的作品就有許多觸動、啟發。這就好像是,我們看到根本不認識的桑貝,感覺卻多麼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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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尚-雅克‧桑貝(Jean-Jacques Sempé) 生於1932年波爾多市。自1960年代展開創作生涯,至今出版超過40部作品集。其中包括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如尼古拉(Le Petit Nicolas,勒內‧戈西尼〔René Goscinny〕合著)、馬塞林(Marcellin Caillou)、哈伍勒(Raoul Taburin)。他的創作中最不可或缺的元素是:優雅的幽默中帶點隱喻及高明的諷刺,利用令人會心一笑的反諷,表現人性的缺點與瑕疵。目前與知名雜誌《快訊周刊》(L’express)、《電視全覽》(Télérama)、《紐約客》(New Yorker)固定合作插畫。曾於紐約、倫敦、慕尼黑、薩爾斯堡成功舉辦個展,作品已售出德國、英國、美國、義大利、中國、韓國與俄羅斯等多國版權,是全世界最受歡迎的知名漫畫/插畫家。 |
童書》交響樂團的繪本課:國台交與他們的幼幼班
「啊……」
「怎麼會這樣?」
「好可憐喔!」
在國立台灣交響樂團(以下簡稱國台交)的視聽教室裡,席地而坐的幼稚園柚子班與番茄班小朋友,聽著「糖糖老師」莊麗蓁帶讀的繪本故事《馬頭琴》,跟著故事轉折,發出悲傷驚嘆的回應。
莊麗蓁翻到下一頁,繼續唸道:
天真的孩子聽到「又可以在一起了」,立刻展開笑顏齊聲歡呼。莊麗蓁趁機鼓吹:「小朋友,你們知道馬怎麼叫嗎?當號角響起,所有馬都會卯足全力一起競相奔跑,就讓我們一起吹號角,一起賽馬吧!」突然間,偌大的教室,響起羅西尼〈威廉泰爾序曲〉的樂音。
在蒙古傳說與義大利歌劇十分「跳tone」卻毫不違和的氣氛下,「喀囉、喀囉,向前衝!喀囉、喀囉,向前衝!」滿場鬧騰繞圈的孩子,宛如卅幾個小牧童與小白馬,歡愉地馳騁在察哈爾草原上。
▇毫無冷場的繪本故事×古典音樂課
位於台中市霧峰區的國台交,每週二上午由音樂系出身的幼教老師莊麗蓁,帶領「2018樂音幼享閱讀趣」活動。
從繪本《馬頭琴》延伸而來的音樂活動遠遠不止於此,跑完馬的孩子們癱坐在地上,一邊休息、一邊聽莊麗蓁自製的「音畫」,認識方才跑馬的節奏,以及帶來高昂力量的銅管樂器。
「兩個圓圓的眼睛,還有一條細的、一條粗的直線」,莊麗蓁指著螢幕上的圖像,問孩子知不知道那是什麼。一名小朋友立刻舉手搶答:「我知道,那是反覆記號。」
小喇叭有許多兄弟姊妹,長長的是伸縮號、圓圓的是法國號,那麼大大的呢?小朋友齊聲叫:「大號!」然後咯咯笑個不停。
投影片的音樂教學告一段落,孩子們也從跑馬的氣喘吁吁中恢復了。接下來欣賞一段卡拉揚爺爺於1983年指揮柏林愛樂交響樂團的《威廉泰爾序曲》,那是爸媽記憶裡中廣電台整點報時的經典版本。還有小朋友細心發現,「卡拉揚爺爺的手指頭也在跑馬呢。」便跟著一起模仿起來。
欣賞完樂團的演出,全部的人一同來到「樂器展示區」,瞧瞧樂器真實的模樣。莊麗蓁可能會現場示範演奏給孩子聽,現場也有各項多媒體互動裝置,可供老師講解樂器發聲的原理。
逛完博物館般琳瑯滿目的樂器展示,最後回到視聽教室,莊麗蓁與小朋友一同回顧:「今天的故事叫什麼?小喇叭是哪一個?圓號又是哪一個?」答對的孩子有獎品,來不及搶答的小朋友也可以拿到紀念小物,通通有獎。
樂器展示區三面環繞的360度互動懸吊裝置,直接在孩子面前拆解樂器,了解小喇叭如何發出美妙的聲音以及樂器構造。
一個小時的繪本說故事活動,緊湊得讓人感覺不到時間的飛逝。更令人驚訝的是,交響樂這門大人都感覺「高冷」的藝術,竟有如此毫無冷場的設計與鋪陳,完全博得不受控制的6歲小朋友全場專注。
一位意猶未盡的家長滿意地說,這是她準時守在電腦前才搶到的名額,手腳太慢的話,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開放報名的當下瞬間秒殺。而負責活動執行的館員則表示,由於繪本故事活動非國台交資料組的主要業務,在人力不足的條件下,目前只能以幼稚園的團體預約為主,開放家長個別報名的額度有限。
像這樣一個毫無固定經費、也非交響樂團份內工作的說故事活動,很難想像竟會有如此供不應求的盛況。國台交資料組組長何金玲不諱言,這都得歸功於所有不計較利益的夥伴,與靈魂人物莊麗蓁撐起來的實績。
▇「不務正業」的交響樂團,一切都為美感教育
過去被暱稱「省交」的國台交,擁有73年的悠久歷史,其前身為日治時期「皇民奉公會交響樂團」,是台灣第一個國家級樂團組織,其所在地也是目前文化部轄下唯一的古典音樂文化園區。
國台交超越一甲子所累積的音樂資產十分可觀,但倘若無法吸引民眾廣為利用,實屬可惜。何金玲說:「我接手資料組後發現,其實『一個孩子背後會帶來兩個家長』,對美感教育來說簡直是個藍海,於是國台交便開始以孩子為主體,建構兒童繪本區。」
國台交的繪本說故事活動,正是延伸自兒童書區而來。
數年前,何金玲因緣際會認識了台中市篤行國小熱心的校長彭瑞洵,兩人都有推動美感教育的理想,而校長有師資來源、國台交又有繪本與設備,兩人一拍即合。2016年推廣的第一場繪本活動,還邀請台中市長夫人擔任故事媽媽,此後一發不可收拾,應觀眾要求,續辦至今已跨入第三年。
國台交以國家交響樂團的身分,俯身辦理一次僅能服務卅幾個小小孩的活動,起初曾被質疑「不務正業」。然而不管是何金玲的團隊或莊麗蓁,都有一個不得不做的任務,那就是消弭「專業階級」的差距。
何金玲說:「無論何種美感教育,消除差距都非常重要。尤其從小學音樂的孩子,一路過關斬將,需經過多少嚴苛的競爭才能站上舞台?因此古典樂的專業階級更嚴重,我們如不消除階級,就沒有懂得欣賞的群眾。同樣的,不管什麼藝術,站在高塔上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國台交資料組近年運用龐大館藏資源規劃開放給全民的空間,設備齊全絲毫不遜國家圖書館,且365天全年無休,歡迎民眾多加利用。
為了服務兒童,國台交影音館裡的視聽教室與圖書室以孩子的視角完成設計,地板也防刮、防滑。館內有一座繪本小屋,收藏的圖畫書以音樂類型為主,更引進價格不斐的全套《世界名家音樂繪本》,每本均附有點讀筆,可以讀到哪、音樂聽到哪。
「常有家長帶孩子來圖書室,進門便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孩子窩進小屋看他的童書,大人則到另一邊欣賞喜歡的影片或刊物。」何金玲說:「除了繪本活動,未來我們也想結合繪畫活動,到時視聽教室可能要鋪滿報紙。你能想像有一天交響樂團裡會有水彩亂噴的情景嗎?」
▇小狗跳小貓叫甚至槍聲,都有繪本可演示音樂
何金玲大讚有音樂又有幼教雙重背景的莊麗蓁「對小孩超有辦法」,想要讓滿場亂跑的6歲孩童乖乖專注半小時,所謂的辦法肯定不是給糖吃,莊麗蓁自有種種帶動的眉角。例如說繪本《馬頭琴》的故事時,為何不是介紹蒙古傳統樂器馬頭琴,而是威廉泰爾序曲?因為馬頭琴對大眾而言是相對少見的樂器,對孩子的動態表現來說也未必合宜。
莊麗蓁一直採取奧福教學法,奧福主要結合節奏與律動,只不過會加入繪本元素的老師可能還不多,因為並不是每首音樂都能找到適合的繪本,也不是每個繪本都適合說音樂的故事。也正因如此,國台交的館藏繪本,對莊麗蓁來說簡直就像寶庫。
對於想利用音樂說故事的老師,莊麗蓁建議首先要對音樂與繪本都有興趣,其次要時常記錄靈感。「繪本與音樂總有一天會找到它相應的組合,當靈感來了,就可以著手去設計遊戲的玩法與活動的橋段。」
除了前述以《馬頭琴》結合《威廉泰爾》序曲、玩跑馬並介紹銅管樂器之外,目前國台交規畫的「樂音幼享閱讀趣」,已完成8套繪本活動設計。
例如,《流浪狗》一書除加入關懷動物的生命教育,也以短笛結合美國作曲家普萊雅的《口哨與小狗》,來表現遛狗的愉悅,還讓小朋友利用影音館的互動裝置玩打鼓遊戲,用以介紹什麼是二四拍子。
又如《天使玩具兵》,除了介紹繪本中的友誼與勇氣,也運用德國作曲家萊昂˙耶塞爾的《玩具兵進行曲》,教小朋友認識穩定的八拍。
而《彼得與狼》一書,本身更是前蘇聯作曲家普羅高菲夫專為兒童譜寫的交響樂作品,每種動物就是一種樂器,像是鳥以長笛表現、鴨子是雙簧管、貓是單簧管、爺爺是巴松管,有三把圓號都是狼,而獵人的步槍是定音鼓與大鼓,主角彼得則是用一整個弦樂四重奏來表現,聽完《彼得與狼》的故事,等於各種樂器都認識了。
國台交目前用來說故事的繪本
▇《音樂魔法森林》:讓孩子進入繪本實境
在國台交帶領繪本說故事活動的這幾年,莊麗蓁心中有許多的感動。像是南投縣遙遠的山地鄉,有學校不計往返4小時的舟車勞頓,也要來上一小時的繪本課;也有校長陪同孩子上完搭配角色扮演的《四季》,回校後便與學生自製道具,變身成為畢業成果展的音樂劇。
有個被爺爺推著娃娃車前來旁聽的兩歲半孩子,看到展示區裡的每項樂器,都能向幼稚園的大哥哥大姊姊介紹它們在《彼得與狼》裡的每個名字。後來孩子上幼稚園了,老爺爺索興自己報名國台交的銀髮班,繼續上他的音樂課。莊麗蓁還在這裡服務過特教班腦麻的小朋友,要悉心為他們控制音量、控制節奏,不能有太大的肢體動作等,也讓她深刻難忘。
何金玲說,去年有工藝所師生和文化創意協會前來教學觀摩參訪,她自是十分期待國內的美感教育能互相激盪出更大的漣漪。此外,雖然「樂音幼享閱讀趣」考量教學品質而有每場35人的上限,也僅供中彰投地區申請,但好消息是,國台交去年底推出的「音樂魔法森林」園區,就非常適合全國民眾踴躍前來,規劃一場古典音樂文化園區半日遊。
所謂的「音樂魔法森林」,本身就有如一座實體化的繪本:美麗的森林裡住著夢幻的精靈與動物,這個故事邀請家長老師帶著孩子一起成為繪本中的主角,來幫助那些即將舉辦慶典、卻忘記要如何製作樂器的精靈與動物們。
探索音樂魔法森林的第一關卡,要到國台交影音館裡的虛擬陳列櫃打開「琴聲地圖」,研究冒險路線與任務。只要通過10大考驗,就能獲得音樂魔法的力量,順利完成慶典。
除了音樂魔法森林,影音館也可使用APP自主導覽,或預約專員導覽;國台交還開發了許多文創小物,未來目標則是出版國台交自產的音樂繪本,以供應許多教育單位的需求。
何金玲表示,國台交申請國家四年期科技計畫,第一年已完成館內各項多媒體互動導覽,第二年將加入周遭景點,園區樓上還有「音樂世界旅邸」,離高速公路也很近,非常適合家庭將這裡列入親子知性旅遊行程之一。
國台交的影音館,非常適合全國民眾踴躍前來,規劃一場知性的半日遊。
中部的民眾得天獨厚,能有這麼好的音樂教育資源,但北部與南部民眾也無須扼腕,在台北的南港區,也有一座親子美育數位圖書館,擁有許多互動裝置,例如透過觸控螢幕認識五線譜與彈琴的指法等。而在南部,則有許石音樂圖書館於今年3月開幕啟用,成為全國第7座書香典範,提供圖書閱覽、影片欣賞及音樂聆聽等服務,還有供青少年練團、舞蹈的空間,更有黑盒子劇場,引進音樂相關表演,民眾不妨就近多加利用。畢竟坊間各項體驗營都所費不貲,而這些國家資源則完全免費。●
親子美育數位圖書館
許石音樂圖書館
【2018樂音幼享閱讀趣】Free免費參加
主辦:國立台灣交響樂團
時間:2018/01/02~12/25 每周二10:00~11:00
地點:台中市霧峰區中正路738之1號(影音館1F)
對象:3至8歲兒童及陪同家長或成人
洽詢:國立台灣交響樂團 資料組 蔣小姐
04-23391141*213
E-mail:yuntsai@ntso.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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