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平凡卻奇幻的世界,訪法國插畫家桑貝與其工作室
不管多大年紀才學會騎腳踏車、是否曾經上課打噴嚏打個不停,或是有不該臉紅的時候一直臉紅的經驗,如果讀過桑貝的書,遇到再窘困的情形都能因為在閱讀中的「預習」,學會心情平靜,不覺得孤單,並幽默以對。在年少時讀他的書,只是當做漫畫般的,速速翻閱,留著概略的印象;經過歲月種種之後,片段的畫面浮起,反倒歷久彌新,原來當年留下的是幽默與包容的種子。
他的書裡沒什麼壞人,喜歡鋪陳小市民以驚喜與幽默的力量酬謝人生;即使是急性子亂情緒,都只是一時。桑貝用他筆下各種具名不具名的善良小人物,一位接一位,以善良鞏固起一座桑貝城堡,提供大小讀者一方安全的世界。用看似無愛卻有深情的方式記下人生風景;這是他對現實世界最強烈、無聲的回饋,使盡一生的力量提醒哪些無法善良對待孩子的成人們。

自從《童年》這本書出版後,許多年少時看著桑貝書長大的讀者恍然大悟,這些甜美的情景原來是他為了躲避家庭紛爭所客製化的成果。他美化了他的家庭、朋友,搭配上許多旁觀者,寫著自己心目中所期待的人生,搭出一幕幕劇場。這些以幽默美化過的場景有何影響?讀者接受他殷殷叮嚀:我們根本無須羨慕別人,再辛苦的人生也能滋養出芬芳,在貧瘠的資源下創造看似平凡的奇幻世界。如果以這樣的心情開始讀桑貝的作品,我們很快就能累積出踏實的自信,確信只要努力一定會有轉機。

他的書在各國的書店都自成一格,不在繪本之列,但所有繪本、插畫家如果不認識這大名鼎鼎的桑貝,有如自拒於圈外,從來不曾進入狀況。奇妙的是,儘管喜歡他作品的人很多、想要學的也很多,但絕少有人學得來。因緣際會,在2018年的春天來到位於巴黎蒙帕納斯大街上桑貝的工作室;這天下午見到筆者與口譯者到訪,像個孩子遇到喜歡的親友,從靦腆到開心,臨別時甚至邀請了下次的見面。
筆者帶著出版社準備的禮物,也帶了二十年來台灣曾經出版過的繁體中文版代表作品,攤在桌上,像是抓周儀式,讓他挑出最喜歡的作品。他毫不猶豫拿起《簡單,不簡單》,而且喃喃自語,進入自己的世界。


安靜了幾分鐘後,桑貝對大家抱歉說他自顧自的看書。開啟了我們的問答:
Q:為什麼是這本呢?
A:當時太年輕了,非常年輕。許多人說做這一行太累了,不要再繼續,沒想到我繼續做,就是五十多年。當時來到巴黎,生活有許多感觸。
Q:對年輕的插畫家,可以請您給予建議嗎?
A:就是一直一直畫。我從十二歲就開始畫了,從來沒停過。

Q:你喜歡的畫家有那些呢?
A:維梅爾。另外達文西、米開朗基羅,都是我的朋友。
Q:音樂家呢?
A:我喜歡法國的作曲家:拉威爾、德布西、薩提。還有幾位,都是法國的。我也愛爵士樂,譬如艾靈頓公爵。
Q:最喜歡巴黎的那些地方呢?
A:西提島、聖哲曼地區、盧森堡花園。
Q:最喜歡的咖啡館呢?
A:花神(Cafe de Flore)、雙叟咖啡館(Les Deux Magots)

Q:喜歡看電影嗎?
A:當然,不過都在家裡看。最近看的是《美女與野獸》,新版的唷!我和大家都一樣啊。最喜歡的電影是《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
Q:旅行呢?去過亞洲嗎?
A:現在很少旅行了,從來沒有去過亞洲,我是小小的法國人。



訪談時,桑貝露出捉黠的微笑,他有著了然一切式的微笑,加上重聽與口音,問與答之間往往無法預期。因為有時他說的是英文、有時是法文,有時開玩笑,帶著跳躍式的思考,我們完全跟不上他的連結。
受訪地點是他的工作室,在頂樓,室內還有樓中樓,工作區是挑高的屋頂,戶外陽台可以瞭望巴黎市區,鐵塔與摩天輪矗立其間。這裡,是他二十多年來工作的地方。



他喜歡說自己和大家沒什麼差異、都一樣,非常謙虛客氣。
桑貝最近養了一隻流浪貓,要貓來打招呼,貓蜷踞在沙發上不動,他説這隻貓姿態很高,才撿回來一個多月,他為貓取了一個很氣派的名字Néfertiti,說牠原是與法老王在一起的埃及女王。桑貝和法老王打仗之後,帶著她搭火車來巴黎,沒想到就變成貓了。這麼有想像力的故事,筆者好奇會不會變成下一本書?他說應該不會,現在的女性議題不能隨便說說,連年輕小姐貓都不可以,可能有爭議;在座的全是女性,全部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出來,他也滿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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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尚-雅克‧桑貝(Jean-Jacques Sempé) 生於1932年波爾多市。自1960年代展開創作生涯,至今出版超過40部作品集。其中包括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如尼古拉(Le Petit Nicolas,勒內‧戈西尼〔René Goscinny〕合著)、馬塞林(Marcellin Caillou)、哈伍勒(Raoul Taburin)。他的創作中最不可或缺的元素是:優雅的幽默中帶點隱喻及高明的諷刺,利用令人會心一笑的反諷,表現人性的缺點與瑕疵。目前與知名雜誌《快訊周刊》(L’express)、《電視全覽》(Télérama)、《紐約客》(New Yorker)固定合作插畫。曾於紐約、倫敦、慕尼黑、薩爾斯堡成功舉辦個展,作品已售出德國、英國、美國、義大利、中國、韓國與俄羅斯等多國版權,是全世界最受歡迎的知名漫畫/插畫家。 |
書店現場》分類有限,新書無盡,放錯就糗大了!
剛入行時聽過一個尷尬事件:某間書店將作家吳子雲以筆名「藤井樹」出版的網路小說放在日本文學書櫃。與其稱之為笑話,不如說是警世寓言——身為店員,可不希望自己的一時疏忽,成為同業中的都市傳說。
▉誤入歧途的書
根據這些年在網路和生活圈中的同業討論,不少愛逛書店的人都看過類似的錯誤,不免讓人搖頭嘆息。畢竟把書放在正確的位置,是書店的基本工作。在工作時間有限時,遇到不認識的書,一般會先閱讀封底、折口等處的書籍或作者簡介,快速辨別應該歸類的櫃位。至於後續要做多少功課,則是修行在個人了。
因為書的品項實在太多,就算是依照出版社歸架的書店,也會大致劃分文學、商業、生活等區域,引導讀者縮小找書的範圍。陳列的位置正確與否,會大大影響一本書的能見度,為了避免自家的出版品誤入歧途(?),有些出版社甚至會在條碼附近標示「建議上架類別」。
但類別有限而作品無盡,並不是每本書都能百分之百符合書店的分類原則。一本以小說筆法寫成的歷史事件,該放在歷史類還是文學類?一本充滿哲思的科學著作,又該放在哲學思想或是科普書櫃?遇到這樣的作品,網路書店如果後台系統技術支援,能同時設定兩種以上的分類篩選(如亞馬遜),但實體書店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以精神分析討論童話文本,該放在心理區還是文學區?
前陣子我讀了一本書叫做《童話的魅力》,原著於1977年出版,去年由漫遊者文化出版中文譯本。當時美國社會普遍認為童話無法反映現實,多讀無益,但作者卻另闢蹊徑,重新闡揚童話故事的優異之處,也影響了其後數十年的兒童閱讀(可參OB短評#38)。出於無可救藥的職業病,我邊讀邊思考這本書應該放在哪個書架上。
童話理論應該可以放在文學/兒童文學研究,但完全奠基於精神分析的文本討論(全書出現最多次的詞彙之一是「伊底帕斯情結」),又非常適合在心理學的架上也放一本;甚至可以陳列在親子教養的書櫃,讓認真的父母作為床邊故事清單的參考⋯⋯美國亞馬遜是同時將此書分在童話故事和精神分析。我一時興起查了臺灣幾間網路書店的分類,竟正好呈現出我思路中的各種面向:
在不同地方查詢這本書,看到的「同類商品推薦清單」也不同;如果推薦有效,那麼後續「買這本書的人也買了」的組成也將因分類而異,從而長出各自的閱讀光譜。如果長期對這些瀏覽和購買行為進行數據採礦(data mining),將會得出非常有趣的資料。
那麼實體書店又如何呢?如果使用收銀系統(POS),在商品上架前需要先建檔才能銷售。但畢竟不可能將每本書都讀完才建檔分類,通常會事前憑出版社提供的新書資訊判斷,並於出版後再調整。店面人員有時也會加入自己的判斷,在狀況允許時,將複本陳列在既定分類以外的書架。以《童話的魅力》為例,我可能一開始會在文學、心理和童書三個地方各擺一本,如果空間有餘裕,平台也可重複陳列。但放上去雖容易,維護卻是功夫。
▉比美麗裝潢更重要的事
儘管有報表輔助,店員仍舊必須自行整理書架,才能知道一本書實際上是在哪個位置賣出去,並即時補上庫存;同時觀察各處的銷售狀況,判斷放在哪裡最容易受到讀者青睞,到了銷售曲線趨近尾端時,有限的庫存便能陳列在最有效的位置。唯有持續讓讀者看見,才是書存在的最大價值。
書櫃的維護與平台不同,後者更換頻率高,需要保持新鮮感,前者卻是日復一日的累積。照著直觀的分類陳列絕對沒有問題。
在看似枯燥的上架過程中,蘊含了書店工作者對每一本書的想法。
即使是連鎖書店,在同樣的書櫃分類下,書目的種類、順序、數量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但由於書店工作繁重,許多店員(包括我在內)因工作繁忙、倦怠,無心在細節上多做思考。長此以往,會使書店失去與讀者對話的能力,那是無論用多少美麗的裝潢、標榜多麽特殊的風格都無法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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