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如果市場競爭兼容社會團結,能否通向善良的資本主義?讀《平等式資本主義的勝出》
▇市場經濟是否零和遊戲?
最近全球火紅的韓劇《魷魚遊戲》有這樣一幕:第一場遊戲結束後,456位參加者死亡過半,剩下存活的人萌生退意,打算透過表決投票來中止遊戲、集體退出。此時,遊戲主辦方拋出規則:每一位參加者(以死亡的方式)退出,主辦單位便追加一億韓元賞金,現場並空降一座透明圓球獎金池,鈔票一捆捆當眾落入。仰望著數百億白花花的鈔票,倖存的遊戲參與者瞬間眼睛發亮,他們發現「風險」是一種「獎勵」,死去越多人,「贏家」的回報就越高。於是紛紛改變主意,近半數的人打算繼續這場無異集體自殺的血腥爭鬥。
這段情節無比寫實地勾勒了市場經濟的「真理」──獲利等於對其他賽局參加者的冷酷掠奪。所以,每一次大型企業剝削工人、汙染環境、欺騙消費者,都意味節省更多成本、積累更多總體財富。怎樣成為剝削者而非被剝削者?這種「登上頂層的巨大獎賞」也造就了民主政治的死巷:只要勞動者彼此視為對手而非同伴,踩著對方向上攀爬,終將導致弱弱相殘,社會失去階級團結,更不可能有結構改革。
市場競爭必然損害階級平等嗎?我們都知道,1980年代以來,主張政府退場、解除市場管制的新自由主義席捲全球,在創造龐大財富之餘,全球經濟分配也惡化至不可思議的地步。政治學者瑟倫(Kathleen Thelen)寫下《平等式資本主義的勝出》,意圖從資本主義「內部」來回應這個問題。
以全球貧富落差最嚴重的兩國為例:在美國,頂端1%人口擁有30.5%財富,後面50%人口只擁有1.9%財富(你沒看錯,一半美國人!)。而在韓國,30歲以下世代,上層20%人口所擁有的財富,是最下層20%人口的40倍!
先劇透本書的出人意表結論:惡名昭彰的「市場自由化」,其實是有可能幫助岌岌可危的平等與團結。乍聽此結論,應令人表情控制失守,忍不住大翻一個「哩系咧供三小」的白眼。不過,本書透過嚴謹論證與實證統計,扎扎實實地為經濟發展與分配正義的兩難,提供了嶄新思路。

▇資本主義的三種類型
《平等式資本主義的勝出》從跨國案例比較,討論資本主義的侷限與可能。書中交叉分析美國、德國、丹麥、荷蘭、瑞典5國,並把富裕民主國家分成3大模式:完全自由放任的英美模式、產業工會保持協商能力的歐陸模式,還有一邊放鬆市場彈性,一邊把焦點從「勞動條件」轉移到「人力投資」的「北歐模式」。
這3種模式都受到「增進市場自由」總體趨勢的深遠影響,卻產生了非常不一樣的結果。
首先是英美模式,「自由化」信念假定市場本身即能夠有效調節供需,主張國家退出管制與分配,結果造成工會弱化,無法與資方進行制度性協商。許多社會學家與經濟學家指出,當政府自甘萎縮,放棄稅收、監理等工具,勞動階級的薪資、福利、工時、就業便每況愈下,大量財富更流向資本階級與虛胖的金融部門。此類型已有許多當代研究,這裡便不多說。
其次是曾經被左派津津樂道、二戰後兼顧富裕與平等的資本主義歐陸模式。在西歐諸國與日本,高端製造業如鋼鐵、汽車等的工人群體,有著足夠的組織能力,這也保證了對資方的強大制衡。但問題在於,隨著時代變化,諸如平台經濟、服務業、派遣工等等非典型勞動開始侵蝕核心產業,製造業勞動者數量正在直線下降,所以「勞資協商傳統」涵蓋的有效範圍也隨之逐年減少。
因此,所謂歐陸模式便發生了勞動者「二元分化」現象。二元化指的是:儘管核心產業員工仍然受到工會庇蔭,同時資方出於勞資和諧以保持產能的考量,也願意繼續提供穩定工作與優渥薪資,但是,那些沒有進入核心產業的「邊緣勞動者」,就只剩下派遣、非典型職位,或者非自願失業的選項。在發生經濟波動或是社會危機時期,例如今天侵襲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這類本來就低薪的非典型勞動者,就更容易遭到失去工作、生計中斷的沉重打擊。

這便是高舉「自由化」的「彈性勞動」,在歐陸模式生發的當代危機──近年來隨著產業結構變化,德國有超過20%勞動者不再受到勞資協商保護(意即這些人處在派遣或約聘類型工作內,因此缺乏保障)。這個數字與美國韓國的25%、英國的21%相當。此現象意味傳統左派政治路線的失靈,因為即使工會的根基仍舊穩固,但中高階勞動者以拋棄階級同伴、放任非典型勞動擴張為代價,來享受便宜的人力服務與基礎建設(其實,此趨勢在台灣更為嚴重)──換句話說,上世紀後半曾經存在的社會團結,如今已大量流失。


▇另類「自由化」的北歐模式
如此我們便能對照第3種資本主義類型,北歐模式的特別之處。在1980年代,北歐同樣面對資方反撲,原有的「團結工資」被放棄(政府刻意降低高低階勞動者的薪資差距)、勞資談判制度也面臨重組,原本在國家層級進行的薪資協商,在政治氣氛轉變下,被下放到公司層級。
這時儘管無法阻擋資方的進逼,但低技術、女性為主的勞動者工會,決定與政府聯手,在薪資退讓的同時,共同打造勞資關係中的「其他保障形式」。這些保障包括親職假、訓練假、縮短工時、「輕工作」等等。
在北歐的種種制度「轉變」(其實也是雇傭勞動的更加「自由化」)中,最值得一談的,就是在這段期間所奠定的「成人職業訓練」。如果,在全球化所帶來的產業重組下,低技術勞動者沒辦法像過去那樣保有穩定工作,那麼,另外一種可行的保護方式就是:在失業或不穩定就業的困境中,讓人們能夠有管道接受優質的技術培育,這就讓勞工有足夠技能與機會重新回到就職市場。

但是,幫助低技術勞工獲取有價技能,絕非容易之事。本書談到許多細節,對於此方針的實現至關重要。比如,就業者和失業者的能力訓練被安排在同一架構內,這是為了避免技能證照在社會區隔中被汙名化。還有,職業訓練標準也從全國層次鬆綁,讓各地政府依照自身特色來加強重點。這保證了訓練課程可以更加對應不同市場或個人需求。當然不能沒有稅制改革,那些不願意在公司內部提供在職訓練的私人企業,就必須繳納額外稅金,來支持這些面向社會底層的大眾職業教育。
其實,考慮到「教育」的本質,正是政府透過對人力素質的投資,來提升普遍國民的生產能力。那麼,國家政策如何安排包括教育在內的公共資源,就跟社會平等狀況有最直接的關係。我們要知道,現代社會中的階級鴻溝,不只來自於財富多寡、是否擁有生產工具,所謂「階級(優勢或劣勢)會在世代間傳遞」這件事,跟人們持有的、並且會在潛移默化和刻意栽培中留給下一代的「文化資本」密切相關,優良教養通常帶來收入豐厚的上層職業。從這個角度,假如國家教育政策偏重於文化菁英深造的大學體系,或者是支持那些普通勞動者所依賴的技職體系,就會造成影響深遠的不同結果,階級分野會因之擴大或者縮減。
▇投資「勞動者」本身
讓我們再次對照英美模式吧!美國擁有最菁英、學術品質最高、能夠吸納全球人才的高等教育,然而面向普通人的技職教育卻是一片荒蕪。美國的地區高中、社區大學之間,品質差異極大,表面上教育政策鼓勵人人上大學,但事實上,底層學生完成公立大學學業的機率卻很低,更不用說進入私立長春藤名校。這就導致了美國社會的階級流動停滯到可怕,中下層民眾無法透過教育來取得有用的職業技能,遑論改善收入、增加就業了。
德國有傲視全球的職業教育,透過穩固的學徒制,廠商提供能夠綁定未來生涯的優質職業訓練。但正如前面提過的,隨著核心製造業的人數驟減,許多廠商開始縮減職業訓練的名額,而那些遭遇中年失業的人也沒有地方獲取、更新自身老舊的技能。最糟糕的是,由於傳統上職業教育都由私部門提供,因此當越來越多年輕人被縮減的技職體系排除之時,政府對此束手無策。

比較英美與歐陸,就顯示了北歐模式的特殊之處:首先是,積極尋找並幫助那些在勞動市場中落敗的人。其次,公共資源主要用來投資「勞動者本身」,而非苦苦維持、鞏固既有的工作類型。所以國家千方百計去介入各種各類的職業訓練,打破藍白領界線、培養有助於轉換職業軌道的通用能力、完善成人教育體系的同時,也同時歡迎在職者與失業者進入技能訓練。
這些做法讓中堅勞動者與邊緣勞動者雨露均霑,教育事業本身便是對所有國民一視同仁的社會團結政策。
從市場經濟的角度來看,北歐模式還可以有更多意義:當人力保持健康流動,政府就不需要挽救過時產業,可以放任他們在市場運作中新陳代謝,又不會危及廣大受薪者的安全。與此同時,既然普遍職業教育得到成功,那麼國民素養也會在不斷進修的體系中保持最佳狀態──這也是為什麼,北歐模式能夠讓自身經濟保有最大程度的創新和開放。

▇北歐模式給台灣的啟示
工業革命以來,所謂「資本主義」──市場趨動、利潤最大化、鼓勵優勝劣敗的經濟制度──確實帶來巨大財富增長。但副作用是,貧富不均、生態災難、還有勞動場所的獨裁專制。但在蘇聯、中國的社會主義路線依次失敗後,今日我們還有可能拒絕市場經濟嗎?顯然非常困難,許多左派思想家也都認為,資本主義,特別是財富集中造成的階級差異,已經成為人類文明難以擺脫的政經元素。或許可行的應對方式是,馴服、拆解資本主義,在現存遊戲規則中,尋找改良與修正的可能性。
我們也要認知到,在全球化時代,低技術服務業和高科技產業的興起,改變了人類社會的勞動型態。服務業技能的替換性高,此類工作自然缺乏保障;而高科技的更迭速度太快,這又讓人們在學校中取得的知識非常容易過時。這些時代條件,決定了為何資本主義偏好流動性高、沒有終身承諾的聘用體制。
就此而言,北歐模式的修正,仍是一種回應上述趨勢的「彈性化」、「自由化」方案。其目標在於為個體創造具有流動能力的職業生涯。然而,由於個體的「賦權」、「再技能化」來自於公共支持,因此市場中的就業風險其實是被整個社會集體承擔,勞動者內部也免於兩極分裂。
對社會科學有興趣的讀者,本書還示範了理論概念應如何與經驗研究互相修正,也解釋了社會變遷需要怎樣的因果推論,讀起來非常過癮,甚至有種數學性的美。
同時,本書所分析的關鍵歷史過程,如美國技職教育改革為何失敗、德國核心產業如何遺棄弱勢勞工、丹麥為何鼓勵女性參與勞動而否決廉價外籍移工、屬於歐陸的荷蘭如何轉向「北歐模示」……等等,在某個程度上,也都是台灣在經濟轉型路口,已然或者將要遭遇的問題。
近年來,台灣經濟發展陷入瓶頸、貧富差距持續擴張,惶惶不安的我們,對於北歐的教育、住房、社會福利還有產業創新自然羨慕備至。不過本書清楚指出,打造「北歐模式」的漫漫道路上,資方反撲、成長停滯、左右對峙等障礙,這些困難從來無法略過,亟需社會的集體智慧克服──所謂「幸福北歐」,僅僅是行動者挑戰僵固制度安排的歷史性果實。
如果《平等式資本主義的勝出》已然向我們提示了,允許「市場競爭」同時也不犧牲「社會團結」的政治經濟設想,那麼身在台灣的我們,是不是也能夠努力走出一條專屬東亞、兼容發展與平等的獨特資本主義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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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凱薩琳.瑟倫 (Kathleen The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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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阿福的笑與夢:顧玉玲讀歐大旭《倖存者,如我們》
李福來是華裔移民第三代,成長於馬來西亞的貧窮漁村,他努力、認真、勤奮、不服輸,符合所有力爭上游的特質。全球化下的資本跨國流動,工業污染進入漁村,改變了原有的勞動生態,從而也帶動窮人在城鄉、國界間絡繹不絕的遷徒。
從早年落地生根的移民,到現今透過合法、非法管道移動的外勞,以及冒險偷渡的難民,以先來後到及膚色等因素排列成不同種族階序的勞動力,阿福因而可以當上領班,管理一群更弱勢的南亞、中亞、非洲移工,還可以臨時調動沒身分的黑工填補漏洞。往上攀爬的人生似乎是可能的,但「時代改變了,可是工人的生活從未改善」,阿福也只是在底層游移,任何一點意外,都可以摧毀所有努力。
打從一開始,讀者就知道阿福殺人了,但為什麼走到這一步?
《倖存者,如我們》的故事沉重,但敘事筆調如詩,說著阿福的快樂與悲傷,尊嚴與失落,荒瘠中的溫暖與殘酷。作者歐大旭(Tash Aw)對於貧窮漁村的人際網落,邊緣人如何相互擠壓、義氣相挺,有極細膩的描述。
全書以台前、台後的雙軌敘事串連,視角與主述都來自阿福:主軸是往昔,探究阿福殺人事件,回溯他的成長、勞動、思索與掙扎,以非線性的倒敘交疊拉出主角的生平與環境變遷。副軸是現在,阿福接受社會學家譚素敏訪談的順時序歷程,從兩人互動中呈現階級差異,以及受訪問者不會說出口的觀察與內在轉折。台前的主要故事,質問時代如何輾壓個人微小的努力,是誰在殺人?台後的對話張力,則挑戰了溝通是可能的嗎?誰在說話?說誰的故事?
■無言以對的笑
書中第一句阿福自述:「你要我談人生,不過我談的只有失敗。」底層的人一再受到打擊,人生多由失敗綴補而成。阿福不怕苦幹,戰戰兢兢,傾盡全力翻身,工作與婚姻都危危顫顫懸在幸福的崖邊,稍一不慎就要墜落。這麼認真打拼的阿福,在書中卻出現幾次不明所以的突兀失笑,都是在厄運當頭的緊急時刻,他既不出口辯解,也無大動作洩憤,就是失笑,令旁人錯愕。
我們第一次看見阿福突兀地發笑,是在法庭上。當義務律師述說阿福悲慘、未受太多教育,簡化到只剩「毫無希望,是個無法選擇人生的人」,企圖引發陪審團的同情,阿福當場大笑,停不下來,用雙手摀住臉,直至打消年輕律師的熱情與決心。
扁平化的弱勢者故事,只餘刻板印象的悲情,彷彿他只是等待被救援與憐憫的可憐蟲。也就在這場不識好歹的法庭花絮中,阿福說出他為何要接受採訪:「她(律師)弄錯了細節,所有人都弄錯了細節。也許你(譚素敏)可以徹底改正這一切。」細節是什麼?他從家鄉的暴風雨、洪水、蛇、蟲說起,細節是環境,是生活,是所有努力與徒勞無功,是接二連三的意外與崩毀。
之後,阿福在現實生活中的兩次發笑,都在他無預警被開除的時刻。一次是他工作十年的養殖場,原本備受賞識,卻遭老闆娘無證據地指控他偷竊,阿福當場想罵髒話、想砸破玻璃櫃、想踢倒架子,但這些洩憤的動作他一項也沒做,而是咧開嘴笑著,直到被罵:「笑什麼?瘋孩子。為什麼你要笑?」
又隔數年,他在肥佬蟹海鮮樓工作,不惜受傷也要保全店裡遭搶的現金,但最終被老闆以獲利不足而解僱,斥責他無知、不了解世界運作方式,彷彿他只是個不懂事的粗人。阿福當場大笑至掉下眼淚,笑到旁邊的工人也跟著傻笑,「沒錯,他發瘋了。」
兩次失業前的大笑,都出現得突兀、不合時宜,宛如瘋癲。當阿福因殺人案接受審判時,前雇主與同事到場作證他的失控之笑,確認他的精神不穩定,無法意識現實的嚴重性。阿福在法庭上再度摀嘴迸出笑聲,檢查官盯著他像在說:「這傢伙瘋了。」瘋癲是有危險性的,笑是阿福非言語的自我表述,再沒有現成的語彙可以指認他感受到的背叛、難堪、冤屈、不滿,他咧開嘴笑了,而人們說他瘋了。
阿福的笑,是他僅存的行動,意義紛亂不明,毫無實質作用,卻有效地打斷、干擾了既有程序,令人驚愕,令時間暫停,以抵擋廉價的同情憐憫。世界太荒謬,倖存者無言以對,只能失笑。
■武俠英雄的夢
阿福的夢,直到第二部描述童年時才出現。他與母親流離失所,攢錢買下靠海的荒地,墾拓、除草、挖沙、整地,母子辛苦打造農田與魚塭,安身立命。唯有想像的白日夢,支撐少年阿福艱辛的奮鬥,他幻想整個村莊受到海怪蹂躝,他藉著勞動鍛練身手,終於擊敗怪物,保衛所有村民。「他們不會知道那位武俠英雄的身分,不過有些人在家中歡聚慶祝時會私下說,是阿福救了我們大家。」
武俠夢幾乎是所有弱小孩童心中最澎湃的夢想,為受壓迫的人伸張正義,打倒地主、土匪、惡魔,為善不欲人知卻廣為流傳受到愛戴。那是他心中真正的翻身,有尊嚴的利他與自我成就。
現實卻是夢的反面。全球暖化導致大潮接連來襲,海浪吞噬家園,母子倆連申請補助、或貸款買新地的權利也沒有。
最困苦的時刻,母親檢查出結腸腫瘤,醫生說至少長了十年怎麼不早點就醫?母親卻像個佛教徒似地,說必須面對自己的命運。這一幕令人鼻酸,窮人的常態,原本的小病痛拖到無法解決,就算不拖也沒錢治療,最終只能說一切都是命。看似宿命、認命,實則是沒有條件對抗或改變。母親過世了,英雄夢碎了,阿福卻笑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笑」,這可能是他最早有意識的發笑,命運太殘酷,窮人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改變,但個人微弱的力量就像他扛負的沙包,風一吹就倒,海一來就散。
殺人案之前,領班阿福管理的外勞集體得了霍亂,但沒有錢就醫,養殖場荒廢缺氧,他再一次逃匿到白日夢裡,幻想一把火燒掉養殖場,把病毒趕到地底,用混凝土埋掉重建,老闆返回時將見到健康員工及嶄新養殖場,讚美阿福:「你真是個武俠超級英雄。」在阿福的武俠夢中,大潮與霍亂都得能夠被解決,他成為英雄人物,但現實裡,悲劇將至,終將吞食他的人生。
現實是如此脆弱,生活條件千瘡百孔,經不起任何意外,但意外永遠等在前方。不佔人便宜、容易心軟、不願開除生病外勞的阿福,總幻想階級翻身,將擋在眼前的阻礙劈砍殆盡,為民除害,成為英雄。颱風與病毒都是外在的環境破壞,有錢人愈賺愈多,窮人無從抵擋,他幻想幫助受迫害的人,打垮怪物,燒掉霍亂,驅除一切障礙,抗敵保衛村民與工人。但最終,素昧平生的奈及利亞移工穆罕默德.阿夏杜爾,成為阿福無路可去時,眼前唯一可見的路障,他自幼時便鍛練的勇氣與身手,竟只能欺負比他更弱勢的非法黑工。
被全球化浪潮推擠遷徒的勞動者,滅頂者眾,倖存者載浮載沈。阿福成為凶手,在自述中向受害者吐露心聲:「你的名字已經被遺忘了。你跟我其實很像,我的朋友啊。」社會將遺忘他們的臉孔與姓名,他犯的罪將被扁平為任何一個華人流氓的罪,很快就沒有人記得了。這些近似呢喃的話語,若是在公開場合,有一般人、正常人、有名有姓有臉孔的人在場,不管他們是否願意聆聽,阿福可能也只好閉上嘴巴,突兀地笑起來吧?●
We, the Survivors
作者:歐大旭(Tash Aw)
譯者:彭臨桂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歐大旭(Tash Aw)
出生於台北,小時候隨馬來西亞籍華人的雙親回到吉隆坡,在馬來西亞念完中學後到英國劍橋大學研讀並考上律師執照,於倫敦一家法律事務所服務。他一心嚮往創作,工作餘暇埋頭寫作,後來毅然放棄待遇豐厚的律師生涯,進入東安格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著名的創作課程就讀。《和諧絲莊》即是在東安格利亞大學讀書期間完成。此書出版後,與石黑一雄共同競逐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入圍《衛報》「第一本書獎」(Guardian First Book Award),同時榮獲2005年英國惠特布列(Whitbread)首部小說獎、大英國協作家獎「東南亞與南太平洋區第一本書獎」(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2007年入圍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
之後陸續出版作品包括廣獲媒體書介好評的《沒有地圖的世界》、讓他二度入圍曼布克獎、獲選全美公共廣播電台及BOOKPAGE雜誌年度好書的《五星豪門》。
閱讀通信 vol.392》Old Ones' Reunion縮寫是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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